红旗停在物流园工地入口的高坡上,引擎熄了,林兰没有下车。
她透过挡风玻璃往下看,工地上已经扯起了两排彩旗,猎猎作响,横幅红得发烫,上面用黑漆大字写着苍南县物流园奠基仪式,省里来的摄像机架在人群外围,记者扛着话筒正在跟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做采访预热。
这场仪式,来的人比预期的多。
之前在北京签下的物流集团派了副总级别的代表,省交通厅也来了人,连陈建勋昨晚还在灯下核对的地质图如今已经换成了正式的施工蓝图,卷成筒插在主席台边上的旗杆基座里。
林兰掐灭车窗缝透进来的风,把目光从主席台上收回来,开始一排一排扫人群。
围观的群众里有一块区域不太对。
靠近施工围栏左侧,那片人群的站姿太整齐,散得不自然。
她们三三两两,但彼此之间的距离是刻意维持的,像是等信号。
林兰视线往下顺,每个人脚上穿的是皮鞋,黑色低帮,崭新的鞋底几乎没有灰,但人人穿的是工装,那种当天才从仓库里拆出来的涤纶工装,折痕还没散。
她数了数,七个人。
林兰抬手,把对讲机从仪表台上拿过来,低声调到周南那个频道,按住侧键。
“左侧施工围栏,七点钟方向,七个穿新工装的,现在动,别惊台上。”
对讲机里哔了一声,周南没接话,但她知道他听进去了。
主席台上,顾川还在跟省交通厅的人握手,背脊挺直,皮鞋蹭了今早她专门给擦的那层油,在秋阳里反着光。
林兰把对讲机搁回原位,重新握住方向盘,眼角收着那七个人。
剪彩时间是十点整。
九点五十八,主持人在话筒里提了两个音调,台下的人往前拢了拢,掌声开始聚集,摄像机的红灯亮起来。
七个人动了。
两个弯腰,往怀里摸,横幅还没展开,周南从人群左侧穿进去,身后带着四个便衣,动作没有犹豫,手按肩,捂嘴,整个人被侧身掩进人潮里,涟漪都没泛多大。
从主席台的角度看,什么都没发生。
十点整,剪彩。
红缎子在正午前的光里滑落,摄像机往前推,掌声彻底炸开。
顾川低头看了眼剪断的那段绸布,轻轻攥了一下剪刀把,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转身去跟省里的领导握手。
那七个人,今天不知道以什么名义关着,但至少今天这场仪式,干干净净地走完了。
晚宴摆在县委招待所最大的包间,十六张椅子坐了十四个人,物流集团的副总梁海东坐主宾席,乐饮果汁的邢经理坐侧位,陈建勋也被顾川亲自叫来了,坐在末席,穿着林兰上次给买的那身深灰中山装,腰杆比椅背还直。
周志刚到得晚,卡着最后一个空位坐下去,夹了块鱼,没急着动筷,先把杯子端起来,对顾川举了举。
“顾县长,今天这仪式办得漂亮,省里的同志都夸咱们苍南有干劲。”
顾川端着杯,没喝,点了点头。
周志刚把杯子放下去,转着杯沿,声音开始往轻里带。
“对了,顾县长,我今天听梁总说了一句话,印象挺深的。他说苍南这一期工程的速度是他这十几年里头见过最快的,但也替咱们担心,说二期仓储区工程量更大,咱们县里的施工队能不能吃得下来?”
他顿了顿,看向梁海东。
梁海东大约是被提前打过招呼的,接了话茬。
“是,我们集团那边的意思,仓储区对地基的标准比一期高,希望苍南能引进有资质、有垫资能力的大型建筑公司,这样我们那边也好跟总部交代。”
周志刚把这话接过来,往下带。
“梁总说的这个垫资能力是关键,咱们县里的施工队…… 说实话,那个口袋,未必装得下。顾县长,我的意思是,二期要不要考虑公开招标?引进外来的实力企业?”
包间里气氛往下沉了一点。
陈建勋夹菜的筷子在半路停了一下,没动声色地放回去。
林兰站在顾川身侧斜后方一步,替他往杯里添了点茶,手没抖,但听见公开招标四个字的时候,手里茶壶感觉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
顾川没往她这边看。
他把杯子转了半圈,抬眼,笑着看周志刚,。
“好啊,那就招标,严格按工程资质来,垫资能力至少要两千万以上,建工局那边出审核标准,我来签字。”
周志刚愣了大约两秒。
他以为顾川会绕、推、找理由,没想到这么干脆,当下就松了一口气,嘴角往上走,夹了口菜进去,嚼着。
梁海东跟着点头,说顾县长魄力。
林兰看着周志刚那张脸,把茶壶收回来,放到托盘上。
她记得上辈子陈建勋死的那年,县里的工程采购里有一批砂石料的合同,承包方挂的是省城一家叫宏远建工的壳公司,法人是万山虎的表弟,在县建工局的评标表格上盖的章齐全得让人怀疑,但你去工商局一查,那家公司注册资金是三百万,垫资两千万,想都不用想。
伪造资质,这步棋周志刚已经想好了。
晚宴散场的时候快十点。
梁海东先走,邢经理带着两个随行送到门口,陈建勋跟顾川说了两句施工进度,被周志刚拦着寒暄了几句,脸上那层笑挂得有点沉,走的时候步子都快了半拍。
林兰去把车开到招待所门口。
夜里的苍南冷得快,车窗外的路灯把地面照出一片黄,叶子被风推着在路面滚,一路往暗处走,走进灯够不着的地方就不见了。
顾川上车,靠进后座,把外套搭在腿上,没开口说话。
林兰把车挂上档,往前开,出了招待所的院子,拐上主路。
走了大概一分钟,她脚踩刹车,红绿灯前停下来。
踏板往下走的时候,她感觉到了。
脚感不对。
不是突然踩空的那种软,是细细的、往里渗的那种失力,像一块海绵吃了水,压下去,反弹比正常的慢了一口气。
她脚没离开踏板,重新轻踩了一下。
还是这样。
绿灯亮了,她没动。
后面有车按喇叭,她把双闪打开,靠到路边停下来。
“怎么了?”
顾川在后座抬了头。
林兰没回答,推开车门下去,蹲到车头左侧,把手伸到保险杠下面,摸着刹车油管往里走,指腹碰到一个细节 ,油管外皮上有一处粘着的湿,是还没干透的制动液。
她把手机屏幕凑过去照,眼睛一眯。
针孔。
比绣花针还细,有人拿着工具对准了这个位置,不留痕迹地破开了一个口子,细到用手摸都摸不出来,但制动液就是在这里,一点一点往外渗,渗够了,刹车就没了。
这条路今晚还算好,速度慢,距离短。
但如果明天是去工地勘探,要跑青龙山那段盘山路,四十分钟的山路,十几个急弯,速度起来之后刹车彻底失灵,那就是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回去,把后座车门拉开,把那段油管上的位置告诉顾川。
顾川没说话,下了车,蹲到那个位置,手指碰到针孔,停了两秒,直起身来。
他的脸在路灯的黄光里看不出什么,但林兰站在他斜侧,能看见他下颌的那条线往里收了一下。
“针扎的,” 他声音很平,“不是剐到的,不是老化。”
林兰点头。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条路,夜风把外套下摆掀起来又放下去,他没动,站在那里,过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看来,二期工程的招标,我们等不到了。”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拨了一个号,等对方接。
顾川接通了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林兰没听清说的谁,但她注意到他挂机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明天,让县建工局把这三个月所有材料采购的合同原件调出来,一份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