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麻痹万家,顾川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视察,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逐份审核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二期招标初审文件。
周志刚显然觉得这阵子的雨水把顾川的火气浇灭了,进出县长办公室的次数愈发频繁,甚至开始大模大样地指挥起建工局的人筹备招标。
林兰站在县委大院的洗车池旁,手里攥着一块粗糙的抹布,用力擦拭着那辆临时调拨过来的老式北京吉普。
原本那辆红旗已经被她锁进了地库,刹车油管上那个针孔,是她和顾川手里的牌。
“林师傅,这车开着顺手吗?”
周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了车边,手里夹着根过滤嘴大中华,笑得像个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员外。
林兰直起腰,把散落在额前的湿发往后捋了捋,顺手关掉了水龙头。
“能动就行,比不得万总送您的那辆皇冠。”
林兰声音听不出情绪,基层司机特有的冷淡。
周志刚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张带着塑料封套的卡片,不着痕迹地塞进林兰搁在引擎盖上的工具包里。
“百货大楼的内部购物卡,五百块的面值,给家里添置点年货。”
周志刚凑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一股令人作呕的烟草味。
“林师傅,跟着顾县长辛苦是辛苦,但眼光得放远点,苍南的雨大,总得给自己找把结实的伞,你说对吧?”
林兰看着那张购物卡,五百块,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不过百来块的88年,确实是一笔能让人心脏漏跳半拍的巨款。
“周书记这手笔,我怕这伞太沉,我这细胳膊细腿的接不住。”
林兰冷笑,却没把卡推回去,反而当着周志刚的面,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有效日期。
“您那儿有发票吗?我这人记性不好,万一哪天忘了这是谁送的,拿着票也好去百货大楼查账。”
周志刚愣了整整三秒,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随即笑得更加灿烂。
“有,回头让小何给你送过来,林师傅果然是个实在人。”
周志刚心满意足地走了,在他眼里,能要发票的司机,那就是打算把这笔钱落袋为安了。
林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冷了下来。
不到半个小时,正在文物局整理拓片的姜源神色匆匆地出现在洗车池旁,他怀里死死抱着个蓝布包。
“林姐,出事了。”
姜源声音发抖,他把布包拉开一条缝,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三扎大团结,绿油油的票面刺得人眼疼。
“万顺建工的人刚才去招待所找我,说二期工程的验收只要我肯闭下眼,这三千块只是定金。”
姜源是读圣贤书出来的,哪见过这种阵势,整个人虚汗直冒。
林兰把布包按回去,语气坚决。
“收着,一分都别动,跟我去纪委把账挂上。”
“可是……万家的人要是知道了……”
“他们知道你是自己人,才会继续往坑里跳。”
林兰拍了拍姜源的肩膀,把那张购物卡也塞了进去。
安顿好姜源,已经是傍晚六点。
林兰正准备回招待所接顾川,吉普车刚开出县委大门,一个瘦弱的人影猛地从梧桐树影里扑了出来。
林兰一脚急刹,轮胎在石子路上磨出刺耳尖叫。
“林姐!救命!”
刘艳跪在泥地里,原本那张浓妆艳抹的脸肿得像个发馒头,左眼青紫一片,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她死死扒着吉普车的门把手,指甲盖里全是泥。
“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离开苍南吗?”
林兰推开车门跳下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刘艳。
“我走不掉……万山虎的人在车站把我截住了。”
刘艳哭得嗓子都哑了,浑身都在筛糠。
“他们说我反水,把我弟弟的腿打断了,现在就在县医院躺着,医生说不交够两千块手术费,明天就把人扔出去等死……林姐,我真的没法子了。”
刘艳揪着林兰的衣角,眼神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最后一根浮木。
林兰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万家狠,但没想到万家已经疯到了这种地步。
如果刘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周南那边的案子就彻底断了线索。
“人呢?在哪个科?”
林兰咬了咬牙,转身上车拉开储物箱。
那里放着她准备给自己买房落户的一笔积蓄,还有顾川之前预支给她的一笔备用金。
“上车。”
林兰声音短促有力,不容置疑。
县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混合着劣质烟草的腥气。
刘艳的弟弟躺在病床上,一条腿打着笨重的石膏,脸色苍白。
“欠费两千三百四十二块,谁是家属?”
护士拿着催款单,语气不耐烦地敲着窗户。
林兰没说话,从包里数出厚厚一叠钞票,重重地拍在柜台上。
“先救人,药用最好的。”
她签字的时候,手心全是冷汗。
这笔钱一出去,她这两年的积蓄就彻底空了,甚至还用了顾川交给她负责日常开销的那部分公款。
但在那个瞬间,她没想过后果,她只记得前世自己走投无路时,全世界都想把她推入深渊的绝望。
“林姐,这钱我一定还……”
刘艳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哭得像个弄丢了魂的孩子。
林兰帮她把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轻声安慰。
“先顾你弟弟,别的事,等天亮再说。”
她没注意到,在医院大厅斜对面的暗处,蒙着黑布的摩托车旁,一个穿着工装的汉子正举着相机,快门声被掩盖在医院的嘈杂里。
镜头里,林兰拉着刘艳的手,两人靠得很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亲昵。
等林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招待所时,夜已经深了。
招待所二楼的长廊静悄悄的,唯独顾川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
林兰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推开了房门。
顾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没放文件,也没放茶杯。
桌上散落着十几张刚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林兰,正从包里往外掏钱,正拉着刘艳的手,正一脸关切地陪在病床前。
那一叠百元大钞在黑白影像里显得格外扎眼。
“回来了?”
顾川抬起头,声音很轻,却让林兰脊背发凉。
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此时阴沉。
林兰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
“顾县长,您还没睡?”
顾川没接她的话,只是用手指点在那张林兰交钱的照片上。
“去哪了?”
林兰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刘艳的事情牵扯到周南的卧底计划,也牵扯到万家的刑事报复,在没确定绝对安全之前,她不想让顾川分心去处理这些琐碎事。
最重要的是,她动了那笔不该动的钱。
“车出了点毛病,去修理厂修了修。”
林兰低下头,声音有些发虚。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顾川盯着林兰那双沾着医院消毒水气味的手,慢慢把照片一张一张地叠好,啪的一声反扣在桌面上。
“林兰,你跟我多久了?”
顾川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兰咬着唇,没说话。
“我这辈子最恨两种人。”
顾川看着窗外漆黑的县委大院,语气里透着失望。
“一种是万山虎那样吃里扒外的,另一种,是骗我的。”
林兰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顾川转过身来的目光。
目光里,信任正在一寸寸崩塌,换上了让她无法承受的疏离。
“那张卡,我也收到了。”
顾川从兜里掏出一张百货大楼的购物卡,那是周志刚刚才亲手交到他手上的,还附带了一句话。
“顾县长,你手底下的司机,可比你识时务得多。”
林兰脸色瞬间煞白,她想解释,想说那卡已经上交了,救人只是权宜之计。
但顾川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