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略显磨损的吉普车钥匙被放在招待所红漆斑驳的写字台上,哒的一声脆响。
顾川正在扣衬衫领口的扣子,背对着门口,动作没有因为这声音停顿分毫。
窗外的光打在他脊背上,把洗得发白的衬衫照出一圈轮廓。
林兰站在门口,手还维持着放钥匙的姿势。
昨晚被周志刚塞进兜里的那张购物卡早就交了上去,连带着姜源拿来的那三千块现金的收条,整整齐齐压在烟灰缸底下。
可顾川一眼都没看。
“顾县长,车已经热好了。”
林兰声音发干,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
顾川转过身,视线越过她,落在墙上的挂历上。
“放着吧。”
他拿起公文包,没去拿桌上的钥匙,“今天不用这车。”
林兰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解释刘艳的事,想说那钱是救命的,不是被收买的。
可顾川此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把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在这个年代,领导和司机的界限一旦划下来,比那道没修好的省道还难跨。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招待所大院里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刚走到大门口,一道人影突然从门卫室旁的石墩子后面冲了出来。
“林姐!林姐!”
刘艳头发蓬乱,花衬衫上沾满了泥点子,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看起来并不怎么新鲜的苹果。
她见到林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还有些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伸手就去拽林兰的裤脚。
“林姐,救命恩人呐!要不是你那钱,我弟这腿就废了!”
刘艳哭得惊天动地,全然不顾周围进进出出的干部投来的目光。
林兰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节骨眼上,刘艳这一跪,事更大了。
她下意识地去扶刘艳,想让她赶紧起来,别在这儿现眼。
手刚碰到刘艳的胳膊,眼角余光就扫到顾川停下了脚步。
顾川站在三步开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眼神凉得像苍南深秋的雨水。
“哟,这一大早的,唱哪出啊?”
周志刚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转着皇冠车钥匙,一身笔挺西装,皮鞋锃亮。
他笑眯眯地凑过来,视线在林兰和刘艳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顾川脸上。
“顾县长,您这司机路子挺野啊。这女的不是前两天在万顺赌场闹事的那个吗?听说欠了不少高利贷,怎么跟林师傅这么亲热?”
周志刚这话说的全是钉子。
林兰猛地抬头,盯着周志刚。
这老狐狸,在这儿等着呢。
“这是误会……”林兰刚开口,就被顾川打断了。
“还有多长时间开会?”
顾川没看林兰,偏头问周志刚。
周志刚抬手看了看那块金灿灿的梅花表:“还有二十分钟,去工地正好。”
顾川点点头,抬脚绕过跪在地上的刘艳,绕过伸手想要解释的林兰,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皇冠。
“顾县长!”林兰往前追了一步。
顾川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冰冷:“你的私事不少,这几天先处理私事。车钥匙交到县委办,不用你开了。”
砰。
车门关上。
皇冠车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林兰站在原地,被尾气喷了一脸。
刘艳还在地上哭哭啼啼地念叨着谢谢,周围上班的机关干部指指点点,细碎的声音扎着耳朵。
“看见没?当众打脸。”
“我就说个女司机不靠谱,跟那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听说收了钱了……”
林兰闭了闭眼,把刘艳从地上硬拽起来,塞了两块钱让她赶紧走,然后硬着头皮,顶着那些异样目光,一步步走回县委办公楼。
这一整天,林兰都被晾在司机班的休息室里。
原本属于她的那辆北京吉普,钥匙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像个被示众的犯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气氛诡异。
平时跟她打招呼的那几个小干事,今天见了她像避瘟神一样绕道走。
林兰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
饭菜有些凉了,吃到嘴里没什么滋味,有些苦。
她不怕苦,也不怕累,甚至不怕万山虎那些流氓手段。
但这种被自己人捅刀子、被信任的人冷落的感觉,让她想起了上辈子那些坐在轮椅上的日子。
无处申冤,勒得人喘不过气。
下午三点,林兰去楼道尽头的水房打水。
刚走到男厕所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肆无忌惮的笑声。
这年头县委大楼隔音差,带着回音的荤段子,隔着两层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你们是没看见早上那场面,顾大县长的脸都绿了。”
说话的是物资局的老张,平时看着挺老实一个人,这会儿嗓门比谁都大。
“活该,谁让他用个娘们儿当司机。要我说,那林兰以前就是跑长途大货的,那种女人在路上野惯了,裤腰带松得很,给钱就能上。”
“嘿嘿,我看未必是给钱。说不定是万那边许了什么好处,想把咱们顾县长给套进去。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女的长得是有几分姿色,就是那双眼,看着就不安分。”
“要是万老板出钱,我也想试试这女司机的滋味,啧啧,那腰身……”
下流的哄笑声,夹杂着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林兰站在门外,手里的暖水瓶提手被勒得喘不过气。
她咬着牙,刚想冲进去把水泼那帮孙子脸上,身后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还没等她回头,一道黑影已经越过她,抬起脚,狠狠踹在了厕所那扇半旧的木门上。
哐当——!
一声巨响,木门重重撞在墙上,整扇门板都在颤抖,合页发出惨叫,差点没掉下来。
厕所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一屋子吞云吐雾的男人吓得一哆嗦,老张手里的烟头直接烫到了嘴唇,疼得龇牙咧嘴,刚要骂娘,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那句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眼里。
顾川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他没穿外套,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接着说。”
顾川声音不大,寒气逼人。
他慢慢走进去,皮鞋踩在瓷砖地上,沉闷沉闷的。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哑巴了?”
老张脸色煞白,两条腿肚子直转筋,手里半截烟头都不敢扔,哆哆嗦嗦地往身后藏:“顾,顾县长……我们,我们就是瞎聊……”
“瞎聊?”顾川冷笑,扫过所有人,“县委大院是你们嚼舌根子的地方?身为国家干部,满嘴喷粪,这是谁教你们的作风?”
“顾县长,我们错了,我们这就写检讨……”另一个人吓得差点没尿裤子,连连鞠躬。
“检讨?”
顾川走到老张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里没半点温度,“从明天起,去后勤处报到,扫三个月厕所。既然嘴这么臭,就在这儿好好熏熏。”
老张腿一软,差点瘫地上。
顾川转过身,没再看这群烂泥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林兰还站在水房门口,手里提着暖水瓶,怔怔地看着他。
顾川的脚步在她面前停了一瞬。
林兰张了张嘴,那声“顾县长”还没喊出口,顾川已经把视线移开了。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绷着下颌线,大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带起冷风。
背影挺拔又决绝,刚才发生的事好像只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面子,而不是为了她。
林兰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脚尖,心里酸涩感更重了。
他护短,是因为她是他的司机,是他的明面。
可信任,昨天还会跟她讨论案子、会把后背交给她的顾川,可能已经把心关上了。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过得异常漫长。
天色擦黑的时候,林兰回了一趟招待所。
她想再试一次,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