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苍南县城的街道路灯像昏黄的眼珠子半睁半闭,偶尔一声野猫叫唤。
林兰是连滚带爬回的招待所。
那辆借来的幸福 250 摩托车被她扔在了隔壁胡同的煤堆旁,引擎缸体烫得能煎鸡蛋,散发着一股焦糊味。
她没敢走正门,绕到招待所后墙,顺着生锈的水管往上爬。
左边小腿肚子上一道两寸长的口子,是翻越纺织厂围墙时被碎玻璃茬子划的,血早把黑运动裤浸透了,跟布料粘在一块,每动一下就像撕层皮。
她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手里死死攥着帆布包,里面是两卷柯达胶卷,还有一本从万山虎保险柜里顺出来的只有巴掌大的记事本。
二楼最东头,顾川那屋的灯还亮着。
林兰翻进二楼走廊的窗户,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
走廊里的灯没亮,这破招待所的线路老化得厉害。
她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顾川门前。
林兰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笃笃。”
没人应。
“笃笃笃。”
这次重了点。
屋里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
门锁咔嗒扭开,门板向内拉开。
顾川站在门口,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香烟。
屋里烟味很重,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他看着门口的林兰,眉头瞬间拧成死结。
林兰现在的样子太惨了。
一身黑色的运动装全是灰土,裤腿上湿漉漉的一片暗红,鸭舌帽歪在一边,露出的半张脸上横着一道明显的血痕。
“你……”
顾川刚说了一个字,视线就落在了她还在往下滴血的裤脚上,原本冰冷的眼神猛地颤了一下。
“进来说。”
顾川一把将她拽进屋,探头往走廊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反手关上了门,落了锁。
“坐下。”
顾川指了指床沿,语气硬邦邦,但手上的动作却很快。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去翻那个放在柜顶的急救箱。
林兰没坐床,她怕弄脏了床单,只肯坐那把硬木椅子。
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把那两卷胶卷和黑色封皮的记事本拿出来,推到顾川面前。
接着,她又从兜里掏出那张购物卡,还有一张皱皱巴巴的发票。
“发票是刘艳弟弟做手术的单子,钱是我垫的。”
林兰声音有点哑,“卡是周志刚给的,我也交了。这就是我的解释。”
顾川拿着碘酒瓶子和棉签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没说话。
他走到林兰面前,单膝跪下,伸手去卷她的裤腿。
布料和伤口粘连得紧,撕开的时候,林兰疼得哆嗦了一下,但一声没吭。
顾川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疼就喊出来。”
顾川低声说道,手里动作放轻了,用碘酒一点点润湿伤口边缘。
“不疼。”林兰咬着牙,“比不上被误会疼。”
顾川手指僵了一下。
他没接话,只是更仔细地清理着伤口里的玻璃渣和泥土。
棉签被血染红了一根又一根,扔进垃圾桶里,触目惊心。
直到伤口包扎好,顾川才站起来,去洗手盆那儿洗了手。
水流声哗哗作响,冲淡了屋里的沉默。
他擦干手,走到桌边,拿起记事本。
翻开第一页,顾川的瞳孔就缩了一下。
“1988 年 8 月 12 日,送周,两万,汇入宏图建材。”
“1988 年 9 月 5 日,批条通过,宏图建材入股 15%。”
“1988 年 10 月 1 日,二期工程预付款,回扣三成,走宏图账面。”
顾川越往下看,脸色越青。
这里面每一笔账,都都记录着在苍南县吸血的痕迹。
频繁出现的周字,和宏图建材四个字,就是一直以来找不到的连接点。
“照片呢?”
顾川放下本子,声音冰冷。
“还没洗。”
林兰指了指胶卷,“但我看清楚了。今晚在纺织厂防空洞,周志刚和万山虎在分现金。那个地下赌场是万山虎的老巢,周志刚是背后的保护伞。那家宏图建材,法人代表虽然是个外地人,但实际控制人就是周志刚的小舅子。”
林兰缓了口气,接着说:“我查过了,物流园二期工程的沙石料供应,周志刚力推的就是这家宏图建材。”
顾川猛地合上记事本。
“好一个灯下黑。”
顾川怒极反笑,“我这几天还在想,周志刚为什么突然这么积极地插手招标,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不仅要吃回扣,还要用这家空壳公司把工程款洗白了装自己兜里。”
他看向林兰,眼神复杂。
“为了这个,你命都不要了?”顾川指着她的腿。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
林兰迎着他的目光,没躲,“顾县长,我要是不去,这盆脏水就永远泼在我身上。我林兰虽然是个司机,但脊梁骨是直的,我不背这个黑锅。”
顾川沉默了两秒,突然叹了口气。
“傻瓜。”
这一声很轻,带着点无奈,把两人之间那层隔膜彻底捅破了。
“以后这种事,不许一个人去。你要是折在里面,我就算把周志刚办了,也赔不起。”
顾川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在桌上。
是那辆红旗车的钥匙。
“明天开始,复职。”
顾川说完,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直接抓起了电话听筒。
他拨号的手指很稳,每一个数字都按得很重。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是周南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派出所的值班室。
“是我。”顾川言简意赅。
“顾县长?”周南显然很意外。
“宏图建材,法人叫赵四海,实际控制人是周志刚的小舅子王大勇。查这家公司的资金流向,特别是最近半个月跟万顺公司的往来账目。动静小点,别惊了蛇。”
顾川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林兰。
“有了这个账本,再加上周南那边的侦查,周志刚这回跑不了。但是……”
顾川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周志刚在省里有关系,光凭经济问题,未必能一次把他钉死。万一他丢车保帅,把万山虎推出来顶罪,自己摘干净了,过两年还能东山再起。”
这就是官场的难处。
拔出萝卜带出泥,但这泥要是太硬,萝卜根断了,泥还在。
林兰看着桌上那卷胶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上一世,她在精神病院里听过太多这种事。
万家之所以能在苍南横行霸道十年,靠的就是这种断尾求生的本事。
如果不把周志刚彻底打趴下,那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顾县长,查账太慢了,而且容易被他们做手脚。”
林兰突然开口,“我有办法让他们自己吐出来,而且是当着全县老百姓的面吐出来。”
顾川挑眉:“什么办法?”
“偷梁换柱。”
林兰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宏图建材不是要供二期的沙石料吗?他们肯定是以次充好,用河沙冒充海沙,用水泥标号不足的残次品来赚差价。既然他们要送,我们就让他们送。”
顾川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你是说,在验收环节做文章?”
“不仅是验收。”
林兰摇摇头,“如果只是验收不合格,顶多是退货,罚点款,伤不到周志刚的筋骨。我们要让他这批货,变成要他命的炸药包。”
林兰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从沙场到工地的必经之路上,有个叫青龙弯的地方。那里路窄,弯急,车速起不来。万山虎的车队为了省油,通常会在半夜超载运输。”
顾川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