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喧嚣声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撞了进来。
“冲进去！让姓顾的出来给个说法！”
“砸门！这破铁栅栏挡不住咱们！”
万山虎的大嗓门经过大功率喇叭的扩音，震得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推搡着铁门。
周志刚站在办公桌前，两条腿肚子止不住地打摆子，平日里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脸，此刻灰败得像刚从石灰坑里捞出来。
他死死盯着顾川，眼里的惊恐一点点变成孤注一掷的恶毒。
“顾川，你听听！”
周志刚猛地扑到窗前，指着楼下，“这是民愤！你那张破纸能顶什么用？只要他们冲进来，这口黑锅你就背定了！你要是现在求我，我还能让老虎把人撤了……”
顾川没理他，只是走到洗脸架旁，拧开水龙头，不紧不慢地洗着手上的松香粉末。
水流哗哗，清澈冷冽。
“周副县长，”
顾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回头，“你该担心的不是这口锅，而是你自己这双筷子，还能不能拿得稳。”
话音刚落，警笛声瞬间撕裂县委大院的噪杂。
周志刚浑身一僵，脖子像生锈的齿轮，咔咔地转向窗外。
大院门口刚刚还被万家车队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路上，三辆深绿色的三菱越野警车闪着红蓝爆闪，蛮横地切断了那群暴徒的退路。
紧跟在警车后面的，是一辆挂着省 O 牌照的黑色奥迪 100。
车门弹开，两队荷枪实弹的武警，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手里还举着砖头的万家马仔。
刚刚还叫嚣着要拆楼的人群，瞬间没了声息。
万山虎手里的喇叭咣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塑料外壳摔得粉碎。
他张大了嘴，看着从黑色奥迪车后座走下来的那个女人，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羊绒大衣，烫着那个年代最时髦的波浪卷，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一只硬质公文包。
她没有看周围目瞪口呆的暴徒，踩着黑色的高跟鞋，径直走向那些试图阻拦的保安。
“那是……”
周志刚的脸贴在玻璃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喉咙里发出变调的怪叫，“省行的顾处长？……那是省纪委的老赵？！”
周志刚的身体顺着墙根瘫软了下去。
顾川这时候才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看了看一直站在门口的林兰。
“林师傅，开门，迎客。”
林兰拉开办公室大门的时候，手心全是冷汗。
走廊里传来有力的脚步声。
那个米色大衣的女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那个让全省干部都闻风丧胆的黑脸老赵，还有几个夹着公文包的工作人员。
“顾县长，这出空城计唱得不错啊。”
女人一进门，没寒暄，直接把手里的公文包往顾川桌上一扔，声音清脆利落，长期身居高位的威压。
顾川笑了笑，笑容里没了刚才的冷硬，多了几分熟稔：“姐，你要是再晚来五分钟，我就只能跳窗了。”
姐？
瘫在地上的周志刚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
顾川竟然是顾青的弟弟？
那个传说中背景深不可测的省行铁娘子，竟然是顾川的姐姐？
顾青没理会地上的这滩烂泥，转过身，面对着刚从门口冲进来的那一群常委，还有被这一幕吓傻了的李力华。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鲜红钢印的文件，抖了抖。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国家开发银行省分行信贷处顾青。”
顾青的声音钉子一样钻进在场人的耳朵里，
“经省委批准，国开行决定接手苍南物流园项目，提供全额低息专项贷款。另外，鉴于该项目此前存在的严重违规操作，国开行将依法接管所有债务纠纷，并配合纪委进行清算。”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周志刚，最后落在那个黑脸老赵身上。
“赵主任，剩下的是您的活儿了。”
老赵点点头，一挥手。
两个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周志刚。
“周志刚，跟我们走一趟吧。”
老赵从兜里掏出一张拘留证，在他眼前晃了晃，“有些账，该算算了。”
周志刚被拖了出去，连句求饶的话都没力气喊出来。
楼下的万山虎看到这一幕，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他刚想往人群里钻，就被早就在一旁盯着的周南一个擒拿手按在引擎盖上，那张横行霸道了十年的脸，此刻被挤压得变了形，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办公室里的人很快散去，只剩下顾川、顾青和林兰。
顾青脱下大衣，随手搭在衣架上，里面是一件做工考究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珍珠胸针。
她走到顾川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有些歪掉的领带，语气嗔怪。
“你啊，还是那个犟脾气。这种事不早点跟我说，非要等到火烧眉毛。”
“有些毒瘤，不让他发炎化脓，就割不干净。”
顾川任由她摆弄着领带，神色放松。
林兰站在角落里的茶水柜旁，手里拿着暖水瓶，却迟迟没有倒水。
顾青举手投足间的优雅，那是从小在优渥环境里熏陶出来的，骨子里的贵气。
而她林兰，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司机制服，手上还有昨晚翻墙留下的划痕，掌心全是握方向盘磨出的老茧。
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顾青和顾川聊着大院里的旧事，哪家的老爷子身体不好了，省城的风向变动。
那些话题林兰听不懂，也插不上嘴。
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了。
水倒进精致的白瓷杯里，因为手抖，溅出了几滴。
“对不起……”林兰慌忙找抹布去擦。
顾青停止了交谈，转过头来看着林兰。
目光并不锐利，带着几分笑意，但在林兰看来，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就是你信里提到过的那个林兰？”
顾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玩味，“那个能在盘山道上把这辆破红旗开出赛车感觉的女车神？”
林兰低着头，手指绞着抹布边缘：“顾处长过奖了，我就是个开车的。”
“开车怎么了？”
顾川突然走了过来。
他没有坐回自己的椅子，而是很自然地站在了林兰那把椅子背后，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了椅背上。
“姐，你可别小看她。”
顾川看着顾青，语气认真，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这次要不是她单枪匹马闯进万家老巢拿回账本，又出了那么个偷梁换柱的主意，今天被带走的恐怕就是我了。没有她，这物流园早就塌了。”
林兰猛地抬头，撞进顾川的眼睛里。
“是吗？”
顾青眉毛挑了挑，放下架子，拒人千里的贵气散去，露出了几分真诚，“看来小川这回是捡到宝了。林师傅，巾帼不让须眉，刚才是我眼拙了。”
顾青主动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细腻，保养得极好。
林兰犹豫了一下，在衣角上用力擦了擦手心的汗，才伸出手去握住。
“谢谢顾处长。”
林兰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背脊却挺直。
顾川搭在椅背上的手，像是给了她底气。
电视台新闻节目在晚间黄金档播出重磅炸弹。
屏幕上，万家欺行霸市、暴力垄断的证据一一罗列，黑色封皮的账本虽然打了马赛克，但每一笔触目惊心的数字像耳光一样抽在那些造谣者的脸上。
周志刚被带上警车的画面虽然只有短短三秒，却足以让整个苍南县沸腾。
压在老百姓头上的那座大山，终于倒了。
街头巷尾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比过年还热闹。
林兰开着那辆刚刚洗刷干净的红旗，载着顾川行驶在通往物流园的新修大道上。
这辆红旗是县里封存的老古董，这次为了接待顾青特意启用的，但在林兰手里，这台笨重的机器跑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