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后头痛得很,太阳穴来回拉扯。
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林兰站在红旗前,手里攥着块半干的鹿皮巾。
车身已经擦了两遍,玻璃透亮,连轮胎缝里的泥都被剔得干干净净。
她在等。
按照惯例,六点半,顾川会准时下楼。
她会拉开车门,然后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大麦茶。
这套流程,这几个月来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
楼道口传来皮鞋声。
沉重,滞涩,没有往日的轻快。
顾川走了出来。
他穿着黑呢子大衣,领口竖起,脸色在晨雾里泛着青白,眼底两团乌青格外扎眼。
林兰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手伸向后座车门把手。
“县长……”
但顾川像没看见她这个人。
他径直绕过林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砰。
车门关上的声音并不重,却砸在林兰心口上。
她伸在半空的手僵住。
林兰上车,插钥匙,点火。
身旁的人打开了公文包,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展开,挡住侧脸。
整个过程,没有眼神交汇,没有早安。
狭窄的车厢内,尴尬。
林兰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冒出冷汗。
一路上,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种低气压持续了整整三天。
县委大院没有不透风的墙。
见到林兰会热络打招呼的人,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听说了吗?女司机失宠了。”
“早看出来了,以前顾县长走哪带哪,这两天连下乡都不带她,就在办公室闷着。”
“这就叫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个开车的,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林兰端着饭盒,面无表情地穿过议论声。
她不辩解。
她在水房洗碗。
身后传来笑声。
“哟,这不是林大经理吗?怎么亲自洗碗啊?”
林兰关了水龙头,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赵刚,县委办新提拔的副主任。
四十来岁,地中海发型,平时最擅长揣摩上意,在顾川面前像条哈巴狗,对着下级却是一副阎王脸。
以前林兰受宠时,这赵刚一口一个林妹子,叫得比亲哥还亲。
现在,变了。
赵刚剔着牙,踱步过来,三角眼在林兰身上上下打量。
“林兰啊,正好碰见你。”
赵刚打着官腔,“县里的食堂没菜了,后勤那辆卡车坏了。我看顾县长这两天也不怎么用车,你那辆红旗闲着也是闲着,去帮食堂拉一趟白菜吧。”
林兰猛地转身,盯着赵刚。
红旗代表的是县委的脸面。
是专门接待贵宾和县长出行的车。
拿红旗车拉白菜?
“赵主任,那是公车。”
林兰声音冷硬,“按规定,不能干私活,更不能拉货物。”
“什么规定不规定?”
赵刚脸色一沉,把牙签往地上一吐。
“车是为人民服务的,拉白菜是为了机关干部的肚皮,怎么就不是公事了?怎么,觉得自己开红旗就高人一等?让你干点活还推三阻四的?”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嘲弄。
“林兰,认清形势。顾县长现在看你都嫌烦,你还当自己是那个红人呢?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连方向盘都摸不着?”
林兰紧握着饭盒。
“行。”
林兰把饭盒往兜里一揣,“我去。”
赵刚得意地笑,脸上肥肉挤在一起:“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多干点活没坏处。”
菜站在县城郊区。
林兰开着红旗,停在泥泞不堪的菜地边。
菜农们穿着棉袄,袖着手,看着这个穿着体面工装的女司机。
“装车。”
林兰打开后备箱,又把后座铺上了一层原本用来盖车的帆布。
几百斤白菜。
菜农不肯动手,说是只负责砍,不负责装。
林兰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戴上纱手套。
一棵,两棵,十棵。
她机械地搬着,呼吸在冷风中化作白雾。
她在跟自己较劲。
顾川不是要冷战吗?
她受着。
只要她还在这个岗位上一天,只要顾川没开口赶她走,派给她的活,哪怕是拉大粪,她也干。
等装完最后一棵白菜,红旗后悬挂已经被压得沉了下去。
车厢里瞬间一股生土味和烂菜叶的腐臭味。
林兰拍了拍手上的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回程的路不好走,积雪化了,全是烂泥塘。
红旗车底盘低,林兰开得小心翼翼,生怕托底。
每颠簸一下,后备箱里的白菜就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车子驶入县委大院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上班的点。
大门口人来人往。
林兰想快点开过去,把车停到后院食堂。
但天不遂人愿。
办公楼门口,一行人正走出来。
为首的正是顾川。
他正在送几个市里来的考察干部,脸上挂着客套。
赵刚跟在后面,像个尽职尽责的太监。
红旗裹着半车泥,像头笨拙的老牛,哼哧哼哧地开了过来。
车窗没关严,那股子白菜味顺风飘了出来。
顾川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驾驶座上灰头土脸的女人身上。
头发乱,脸上几道黑印子,深蓝色的工装上全是泥点。
车后座堆得满满当当的大白菜,绿油油的叶子贴在车窗玻璃上,滑稽又讽刺。
考察的干部愣了一下,掩着鼻子问:“顾县长,你们县委这车……还兼职搞运输啊?”
空气突然安静。
林兰握着方向盘,脚踩着刹车,目光像烙铁一样烫在自己脸上。
她没转头,目视前方,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赵刚赶紧跳了出来,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哎呀,这个小林!怎么搞的嘛!”
赵刚大声嚷嚷,生怕别人听不见,“食堂缺菜,让她去想想办法,怎么把县长的专车开去拉菜了?这简直是胡闹!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顾川的脸色。
顾川没说话。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兰。
顾川的下颚线绷紧,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成拳头。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头,对着考察干部笑了笑,云淡风轻:“基层条件艰苦,物尽其用嘛。让各位见笑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没有斥责赵刚,也没有维护林兰。
就像那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个开车的人,也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林兰的心,在那瞬间,有点凉。
她松开刹车,油门一点,红旗向后院驶去。
后视镜里,顾川的背影依然挺拔,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这是她付出的代价。
卸完白菜,林兰把车开到水管边,接了管子冲洗。
她拿着抹布,一点点擦拭着座椅上的泥印,哪怕手冻得通红也没停下。
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了过来。
身后还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愣头愣脑的,穿着件不合身的新夹克。
“行了林兰,别擦了。”
赵刚手里拿着张派车单,抖得哗哗响,“顾县长要去下面的石门乡视察,马上出发。”
林兰动作一顿,直起腰:“我去换件衣服,马上就好。”
“不用了。”
赵刚皮笑肉不笑拦住她,“你看你这身又是泥又是味的,怎么给领导开车?这要是熏着领导,你担待得起吗?”
他把身后的小伙子推了出来。
“这是我侄子,赵强。在部队开过大车,技术过硬。今天这趟,让他替你跑。”
林兰愣住。
她看向叫赵强的年轻人。
小伙子眼神闪烁,手不停地搓着衣角,一看就是个生瓜蛋子。
“石门乡全是山路,刚下过雪,路滑。”
林兰盯着赵刚,“我是专职司机,这是我的责任。要是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