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里人声嘈杂,跑堂的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在油腻腻的桌椅间,吆喝声此起彼伏
靠窗位置,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把外头的街景模糊成一团灰影。
林兰坐在木质硬座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热气的白开水。
她没脱大衣,双手捧着杯子,眼神落在对面正用手帕仔细擦拭眼镜的男人身上。
李老师,一中数学教研组的骨干,三十出头,斯文败类样。
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却有些磨损的毛边,清贫、正直的知识分子形象。
“林兰同志,你的情况介绍人跟我说过。”
李老师终于戴上眼镜,目光审视,像批改一张不及格的试卷,“离异,带个母亲,这些我都理解。但这工作……”
他停顿了下,眉头微皱起,露出不加掩饰嫌弃。
“给县长开车?还在搞什么出租车队?林兰同志,恕我直言,这不是正经女人该干的活儿。”
林兰捧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淡笑道:“李老师觉得什么才是正经活儿?”
“女人嘛,相夫教子是本分。”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优越感袭来。
“我虽然工资不高,但也是国家编制。”
“你过门后,那个车队就别干了,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
“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司机混在一起,整天一身汽油味,将来怎么带孩子?”
“再说了,给领导开车……”
他压低声音,意味深长,“风言风语的,家风影响不好。我还是希望我的爱人能干干净净的。”
干干净净。
在这些人眼里,离了婚又在男人堆里讨生活的女人,是脏了的。
若是换做以前,林兰肯定羞愤难当。
但现在,好笑。
她放下水杯。
“李老师,您说得对。”
林兰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对方,“您的家风太高贵,我这身汽油味确实熏着您了。”
“哎?你什么意思?”
李老师愣住,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温顺的女人说翻脸就翻脸。
“意思就是,咱们不是一路人。”
林兰利落地扣上大衣扣子,眼神清冷,“我这辈子,大概是嫁给方向盘了。至于相夫教子,您还是找个更本本分分的去做吧。”
说完,她根本不看对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饭店。
推开厚重的棉门帘,外头冷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一身陈腐气。
林兰深深吸了口空气,觉得肺腑都通透了。
什么斯文人,什么好归宿。
屁!
她拢了拢衣领,顶着风雪,朝着县委大院的方向走去。
出发前,顾川匆匆留下句,让她结束了就过去他那一趟,汇报明天接待市里领导的用车安排。
有个正当理由,林兰心里那点犹豫,便被压了下去。
回到招待所,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顾川单身宿舍里亮着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漏出来,在这个寒夜里格外显眼。
林兰站在楼道口,拍掉身上的积雪,跺了跺冻僵的脚,这才敲响了房门。
“进。”
声音低沉,慵懒,不像是在办公。
林兰推门进去。
屋里的暖气烧得足,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韭菜香味。
顾川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坐在茶几旁摆弄瓶没开封的茅台。
茶几上放着两个大海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饺子。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林兰那件红色羊毛衫上停留了两秒,眼神晦暗不明。
“回来了?”
他不阴不阳地开了口。
林兰点了点头,反手关上门,把寒风挡在门外:“回来了。”
“怎么这么快?”
顾川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手里动作没停,拧开了酒瓶盖,酒香瞬间溢了出来,“那个教书匠没留你吃饭?”
“没吃。”
林兰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到茶几对面坐下,搓了搓有些发红的手,“话不投机。”
“哦?”
顾川挑了挑眉,把倒满酒的小瓷杯推到她面前,似笑非笑,“怎么个不投机法?是嫌弃咱们林经理学历低,还是嫌弃你工资高?”
“人家嫌我脏。”
林兰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激得她眯了眯眼。
“说是女人开车不正经,给领导开车更不干净。让我回家带孩子,别在那丢人现眼。”
啪。
顾川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他脸色瞬间沉下来:“什么东西。一个只会读死书的酸儒,也配对你指手画脚?”
“习惯了。”
林兰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在这个世道,女人想干点事,总得挨点唾沫星子。他说得也没错,我这辈子,大概注定是嫁给方向盘了。”
这句话却取悦了顾川。
“方向盘好。”
顾川重新端起酒杯,跟林兰碰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愉悦,“方向盘听话,指哪打哪,不惹气。比那些只会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强一万倍。”
碰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这一刻,两人之间上下级的隔阂淡去了不少。
林兰看着顾川,觉得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县太爷,其实也没那么难相处。
至少,他懂她的坚持,也没看轻她的职业。
“吃。”
顾川给她夹了一个饺子,动作自然,“这是食堂大师傅特意留的,韭菜鸡蛋馅,鲜。”
林兰低头吃着饺子,热气熏得眼睛有些发酸。
一瓶茅台,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不知不觉就见了底。
顾川酒量好,只是眼神有些发亮,脸颊微红。
林兰就不行了,她本来就不胜酒力,这会儿眼神已经有些迷离,白皙的脸上浮起两团红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娇艳。
“我去洗碗。”
吃完最后一口,林兰觉得屋里的温度实在太高了,烧得人心慌。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收拾起桌上的碗筷,想借着冷水清醒清醒。
顾川没动,只是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空酒杯,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羊毛衫,虽然款式保守,但因为是在家里改过的,腰身收得极细。
这会儿因为喝了酒,身体有些发软,走路时腰肢款摆,像一尾红色的鱼。
顾川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扯了扯领口,那股子燥热怎么也压不下去。
厨房就在进门不远的地方,其实也就是个改建出来的水房。
林兰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指,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低着头,认真地刷洗着大海碗,水声哗哗,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身体僵了一下,没回头:“县长,您放着吧,我一会儿收拾。”
没有回应。
脚步声停在了身后,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和淡淡的酒气。
这种压迫让林兰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关掉水龙头,刚想转身,腰间却突然一紧。
滚烫的大手,隔着薄薄的羊毛衫,握住了她的腰。
林兰脑子里一嗡,整个人僵住。
“顾川……”她下意识地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职务。
“别动。”
顾川声音沙哑,带着鼻音。
他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虚虚地从背后环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喷洒在她的后颈上,烫得吓人。
“林兰,如果不想结婚,那就别结了。”
他在她耳边低语,带着几分醉意,霸道道,“那些凡夫俗子配不上你。你就一直留在我身边,怎么样?”
林兰的手指死死抓着流理台的边缘,指节用力。
她能感觉到顾川的手掌在她腰侧微微收紧属于男性的力量感透过衣料渗透进来,让她感到危险。
如果是别的女人,面对这样年轻有为、位高权重的男人,或许早就顺势倒在他怀里了。
但林兰不是。
她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