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川回到住处,把大衣往衣架上一扔,整个人砸进沙发里。
吉普车就在楼下停着,发动机大概还没凉透。
顾川从兜里摸出烟盒,最后一根中华。
火柴划了三次才着,硫磺味有些呛鼻。
他脑子里全是林兰那个倔样。
像根扎在石头缝里的野草,又硬又刺手。
那个姓张的副厂长算个什么东西?
这也是顾川最恼火的地方。
要是林兰找个比他强的,哪怕是找个跟他平起平坐的,他顾川也就认了。
可她偏偏要在垃圾堆里捡男人。
顾川盯着电话看了会儿,把烟蒂摁灭。
他拿起听筒,拨通了个号码。
“把卷宗送过来,现在。”
对面显然还在过年的松弛里,磕磕巴巴地解释说卷宗还在整理。
“整理不好就别干了。”
“让林兰过来拿签字材料,半个小时不到,让她以后也别摸车了。”
挂断电话,顾川起身去开窗。
冷风裹着雪沫子卷进来,把屋里的燥热吹散了一半。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院子。
二十分钟后,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随即,敲门声响起。
“进。”
林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
她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还是那身深蓝色工装,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头发一丝不乱。
“县长,交通局那边说有份紧急文件需要您签字。”
林兰走到办公桌前,把档案袋放下,语气公事公办,仿佛下午那个在巷口跟他对峙的女人根本不存在。
顾川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支钢笔,没抬头,也没看那份文件。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兰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听说张副厂长也是个场面人。”
顾川突然开口,手里转着钢笔,语气漫不经心,“食品厂虽然效益一般,但这两年搞投机倒把倒是有一手。林经理眼光独到,这是看上人家的路子了?”
林兰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
她抬起头,直视着顾川。
屋里灯光昏黄,打在顾川棱角分明的脸上。
“那是我的私事。”林兰咬着牙,“跟工作无关。”
“私事?”
顾川嗤笑一声,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扔。
“林兰,你搞清楚。你是县长的司机,也是巾帼车队的招牌。你的一举一动代表的是县委形象,是苍南改革开放的门面。”
他身体前倾,气势逼人,“跟那种钻营的小人搅和在一起,你是嫌流言蜚语不够多?”
林兰胸口起伏了两下。
她想说这是为了应付母亲,她根本看不上那个姓张的。
但话到嘴边,看着顾川,她突然觉得没意思。
“顾县长教训得是。”
林兰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回肚子里,脸上挂起假笑,“那个姓张的确实不是东西,想利用我的关系倒腾白糖指标。我已经把他赶出去了,以后也不会再见。”
话说得干脆利落。
顾川愣了下。
他预想过林兰会反驳,会争辩,甚至会摔门而去。
但没想到她就这么平静说了出来。
原来不是看上了。
顾川心里堵了一晚上的石头,莫名其妙地就落地了。
原本积攒在胸口的火气,呲溜一声瘪了下去。
“嗯。”
顾川重新拿起钢笔,在那份根本没看清内容的卷宗上龙飞凤舞地签了字。
“这种人以后少接触。咱们苍南虽然穷,但还没穷到要靠女同志去换指标的地步。”
这话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刺儿明显少了。
他把文件递回去,“行了,拿走吧。”
林兰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刻走。
她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
顾川是个生活自理能力极差的人,或者说,是个被照顾惯了的大少爷。
单身宿舍里乱得像个战场。
换下来的大衣扔在沙发上,茶几上堆满了烟灰,文件和报纸散落一地,搪瓷缸子里的茶垢大概有半个月没刷了。
这几天过年,招待所的服务员放假,没人收拾。
“还有事?”
顾川见她没动,挑了挑眉。
“没事。”
林兰把文件放在一边,挽起袖子,“我看这屋里乱得没法下脚,顺手收拾一下。职责范围。”
说完,她也不等顾川答应,径直走向洗手间拿抹布。
顾川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但他没说话,只是重新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身影在屋里忙活。
顾川有个会议要开,就在楼下的小会议室。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看了正在擦窗台的林兰一眼,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林兰一个人。
她干活麻利,把茶几上烟灰倒了,搪瓷缸子刷得锃亮。
又把散落在沙发上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最后是办公桌。
桌上文件乱七八糟,林兰只负责把它们码齐,绝不翻看内容。
这是规矩。
就在她把一摞报纸挪开的时候,一张单据从书缝里滑了出来。
中国邮政的汇款单回执。
绿色油墨有些模糊,上面的字迹却力透纸背,是顾川张扬又不失法度的行书。
收款人:林兰。
金额:伍仟圆整。
汇款用途:车辆改装配件预付款(代付)。
日期是三天前。
林兰手里动作停住。
她盯着单子。
三天前,车队那三十辆天津大发因为没有原厂转向灯,卡在车辆管理所上不了牌照的时候。
那时候她急得满嘴起泡,刘师傅也束手无策。
结果第二天,这批紧俏的配件就莫名其妙地从省城运到了,说是上面特批的。
林兰一直以为是顾青的关系,或者是自己运气好。
原来是他。
五千块。
在这个猪肉两块钱一斤的年代,这笔钱能在苍南最好的地段买个小院子。
他明明出了钱,出了力,甚至用了关系帮她摆平了难缠的关卡。
可刚才在办公室里,他这个县太爷,半个字都没提。
林兰捏着薄纸片,指尖发烫。
林兰深吸了口气,把汇款单重新夹回书里。
她没资格去问,更没立场去谢。
有些事,一旦挑破了,那层窗户纸就糊不上了。
她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把地面拖得光可鉴人。
收拾完一切,她看了眼窗台上空荡荡的玻璃瓶,是顾川平时用来扔废纸团的。
林兰犹豫了一下,穿上大衣出了门。
招待所后院有一株老腊梅树,这会儿开得正盛。
林兰踩着积雪,折了几枝开得最好的腊梅。
回到房间,她把花插进玻璃瓶里,灌上清水,摆在顾川的办公桌一角。
淡黄色花瓣在灯光下透着股清冷的香气,硬是把这一室的烟草味给压下去几分。
窗明几净,暗香浮动。
林兰最后看了眼焕然一新的屋子,关灯,锁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顾川开完会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推开门的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猪窝一样的单身宿舍变得整洁、有序、透着股温馨。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桌子擦得一尘不染。
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顾川走到桌前,看着那瓶随意插着的腊梅。
枝干虬结,花朵倔强。
跟那个女人的脾气一模一样。
他伸手碰了碰花瓣,指腹上沾了一点冷露。
心里那股子因为开会产生的疲惫,散了不少。
“算你还有点良心。”
顾川自言自语了一句,嘴角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脱了外套,刚想坐下享受这难得的清静,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门卫打来的。
“顾县长,有个姓周的女同志,说是林兰司机的母亲,有急事找。”
顾川的好心情瞬间打了个折。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