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院的办公室里,空气有些发闷。
虽然已经立春,但屋子里的那组老式铸铁暖气片依然烧得烫手,烤得人心里发燥。
顾川坐在红漆办公桌后,手里钢笔悬在文件上方,墨水在纸上晕染出一个黑点。
他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昨天沈明远电话里的调侃,还有林兰为了安抚周桂芝而答应去相亲的事。
这本来不关他的事。
他是县长,她是下属,是合作方,顶多算是曾经共患难的战友。
那个食品厂的副厂长他也听说过,死了老婆,带着个拖油瓶,为人钻营,在县里风评一般。
但这种人,在老一辈眼里,确实是捧着铁饭碗的好归宿。
顾川把钢笔扔在桌上。
他伸手去拿烟盒,在这个年代还要凭票供应的中华,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了几次才着。
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却遮不住眼底越来越浓的阴霾。
他想知道那个女人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准备那场荒唐的相亲?
还是为了那个什么破食品厂的副厂长打扮自己?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根本压不住。
顾川抓起桌上的黑色拨盘电话,手指在熟悉的号码上停顿了一下。
那是巾帼车队刚装的座机号,林兰昨天特意把号码留给了秘书科,说是方便工作联系。
“嘟——嘟——”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长音。
顾川夹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呼吸有些沉。
“喂!谁啊?这会儿忙着呢!”
电话通了,但传过来的不是林兰清冷的声音,而是一个粗哑的、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男人嗓门。
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和嘈杂的人声。
顾川愣了一下,眉头瞬间拧成死结。
“我是顾川。”
声音冰冷。
“顾川?哪个顾川?”
男人显然没反应过来,甚至还有几分不耐烦,“找林经理是吧?她没空!正撅着屁股在车底下钻着呢!有什么事儿晚点再打!”
啪。
电话被挂断。
传来忙音,像嘲笑。
顾川握着听筒的手背青筋暴起,瞬间,领地被侵犯的愤怒,像岩浆一样从胸口喷涌而出。
她是他的司机。
她是只会在他面前露出倔强神情的女人。
现在,她在另一个男人的地盘上,被另一个男人粗鲁地呼来喝去?
撅着屁股在车底下这种粗俗的描述,刺激着顾川的神经。
咔嚓。
手里那支昂贵的派克钢笔头,被他硬生生折断了。
墨水溅了一手,黑得刺眼。
顾川看着满手狼藉,眼底闪过暴戾。
那个男人是谁?
她为了那个破车队,到底还要跟多少这种三教九流的男人混在一起?
失控感让他坐立难安,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大衣,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城南原本属于农机站的大院里,林兰正灰头土脸地从一辆大发面包车的底盘下钻出来。
她脸上蹭了一道黑机油,头发也有些乱,但眼睛却是亮的。
“刘师傅,这离合器片确实得换,原厂的太薄,跑山路吃不住劲。”
林兰拍了拍身上的土,对着旁边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老头说道。
这老头叫刘一手,是县农机站退下来的老技师,手艺绝活,脾气也臭,林兰是三顾茅庐才把他请出山来当车队的技术总监。
“那是自然,我老刘看过的车还能有错?”
刘一手把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刚才有个男的打电话找你,挺冲的。”
“谁啊?”
林兰拧开水龙头洗手,肥皂沫子搓得满手都是。
“说是叫顾什么川……没听清,反正口气不小,让我给挂了。”
刘一手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说你在车底下忙活呢。”
林兰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肥皂滑落到水池里。
顾川?
完了。
林兰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少爷平时最讲究规矩,被刘师傅这么一挂电话,指不定怎么发作呢。
但现在她顾不上这个了。
看了看手腕上的梅花表,时间已经快不够了。
周桂芝的最后通牒,今天中午这顿相亲饭,她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刘师傅,我有急事得先回趟家,这边您先盯着。”
林兰胡乱擦了把脸,骑上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风风火火地往家赶。
林兰回到家的时候,周桂芝正坐在堂屋门口择菜,脸拉得老长。
看到林兰一身油污、头发凌乱的样子,周桂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穿成这样去见人?”
周桂芝把手里的韭菜往盆里一摔,眼圈又红了,“我的小祖宗哎,人家张副厂长可是体面人,你能不能给你妈留点脸?”
“我现在就换。”
林兰不想跟母亲吵,把自行车一支,进屋换衣服。
她没穿周桂芝指定的那件大红色毛衣,而是选了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里面套了件白衬衫,虽然干净,但显得过于干练,少了几分女人的柔美。
这是她的态度。
她是去应付差事的,不是去卖笑的。
刚收拾停当,院门外就传来自行车的铃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推着车走了进来。
车把上挂着两网兜水果罐头,是这个年代走亲访友的标准配置。
男人个子不高,有些微胖,脸上挂着常年混迹在官场和生意场上的油滑笑容。
这就是张国强,食品厂的副厂长。
“哎哟,这就是林兰同志吧?”
张国强把车停好,精明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兰,目光在她那张虽然素面朝天却依然明艳动人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确实是一表人才,难怪能给县长开车。”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那语气里总带着点别的意味。
周桂芝倒是热情得很,赶紧把人往屋里让,又是倒茶又是拿瓜子。
林兰没动,就站在院子里,神色淡淡的。
“张厂长,家里乱,坐院子里说吧。”
她指了指有些斑驳的石桌。
张国强也不介意,笑眯眯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自己点了一根。
“林兰同志,你的情况我也听说了。”
张国强吐出一口烟圈,翘起二郎腿,领导派头拿捏得很足。
“虽然离过婚,但这年头嘛,谁还没点过去?我不嫌弃这个。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孩子大了,住校,不用你操心。你过门之后,主要就是把家里的后勤搞好,让我在厂里没后顾之忧。”
林兰站在他对面,双手插在兜里,冷笑。
这就开始安排上岗了?
“张厂长,我想您可能误会了。”
林兰声音平静,“我并没有再婚的打算。今天见面,主要是为了给我妈一个交代。”
张国强脸上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自信模样。
他弹了弹烟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林同志,话别说得这么绝嘛。咱们都是成年人,讲究个互惠互利。”
张国强眼里透出算计,“听说你跟顾县长关系不一般?那是咱们县的一把手。我现在厂里正好有批白糖指标卡在县里,你要是能帮我在县长面前递句话,这一批下来,利润咱们三七开。”
林兰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原来是冲着这个来的。
她就说,一个堂堂副厂长,怎么会看上她这个离异的个体户。
“我只是个司机。”
林兰看着张国强泛着油光的脸,胃里翻腾,“领导的事,我插不上手,也不敢插手。”
“哎,林同志这就见外了。”
张国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全县城谁不知道?你那个前夫就是因为你跟县长不清不楚才跟你离的婚。既然这层关系都在这儿摆着了,不用白不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