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过后，苍南县委大院。
挂着县委一号牌照的红旗，稳稳停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下。
林兰熄了火，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顾川。
顾川正在整理袖口，脸上因胃病折磨而显出的青灰气已经退去大半。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县长，到了。”
林兰声音平静。
“嗯。”
顾川应了声，手扶在门把手上，忽然顿了顿，“这两天赵刚要是找你麻烦，不用理会。”
林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嘴角挑了下：“他现在怕是没空找我麻烦。”
顾川刚进办公室，还没等坐稳，电话就响了。
半小时后，一辆崭新上海牌轿车开进了县委大院，车身锃亮，在这个满是吉普车和老式红旗的大院里格格不入。
下来一个深灰色毛呢大衣、金丝边眼镜男人。
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真皮公文包。
新来的副县长，卫明。
听说是省农业厅下放挂职锻炼的干部，背后站着省里的某位大佬，是典型的海派干部。
顾川站在二楼窗前，夹着烟，看着这一幕。
卫明下车后，皱着眉看了看脚泥水印子，掏出块手帕捂着鼻子，明晃晃的嫌弃。
“来者不善啊。”
赵刚今天特意换了身新洗的中山装，头发上抹了头油，脸上堆着笑。
经过前两天的敲打，他在顾川面前收敛了许多，正急于寻找新的立功机会。
“赵主任消息灵通。”
顾川转过身，没接话茬，淡淡扫了他一眼，“会议室布置好了吗？”
“都好了，茶水也是刚换的新茶。”
赵刚点头哈腰，“就是这位卫副县长架子不小，刚给办公室打电话，说是要喝咖啡，让我们去想办法。”
“咖啡？”
顾川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把烟蒂按灭，“给他倒白开水。苍南只有这条件，喝不惯可以回省城。”
赵刚愣了下，随即露出笑：“好嘞，我这就去安排。”
欢迎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除了顾川和几位常委，各局的头头脑脑都到了。
卫明坐在顾川左手边位置，面前放着精致公文包，手里拿着进口钢笔，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姿态不像来任职的，倒像上级领导来视察工作的。
顾川简单讲了几句欢迎词，便把话筒推到了卫明面前。
“同志们。”
卫明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我不远几百公里来到苍南，一路上看到的景象，说实话，触目惊心啊。”
底下原本还在私语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路面坑洼，房屋破旧，老百姓的精气神也不足。”
卫明推了推眼镜，扫视全场，“我在省里的时候，接触过不少沿海发达地区的考察团。”
“人家的经济搞得那叫一个红火，思想解放，敢闯敢干。”
“反观我们苍南，还抱着老一套不放，守着金饭碗讨饭吃。这种保守的小农意识，是要不得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敲着桌面。
“要想富，先修路。要想发展，先换脑子！”
“我看苍南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搞什么修修补补，而是要大刀阔斧地引进外资，搞活市场……”
卫明洋洋洒洒讲了半小时，从国际形势讲到沿海战略，满口的各种新名词，把在座的一帮土干部听得一愣一愣的。
林兰作为后勤人员，正拎着暖水瓶进来续水。
走到卫明身边时，她明显感觉到这个男人投来的目光。
审视、轻慢。
卫明嫌弃地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林兰面无表情，稳稳地给他续满水，转身退到角落。
顾川坐在主位上，始终面带微笑，手里转着铅笔。
直到卫明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顾川才适时地鼓起了掌。
“讲得好啊。”
顾川一鼓掌，底下人不管听懂没听懂，也都稀稀拉拉地跟着拍手。
“卫县长不愧是省里下来的干部，理论水平就是高，高屋建瓴，让我们这些基层干部开了眼界。”
顾川笑着说道，听不出半点讽刺，全是诚恳。
“刚才卫副县长提到的思想解放，确实是我们苍南的一块短板。咱们县里正缺这么一位懂理论、有眼界的领导来抓一抓精神文明建设。”
卫明露出得色，矜持地点了点头：“顾县长过奖了，我只是谈谈自己的浅见。”
“不过嘛，”
顾川话锋一转，“理论要联系实际。卫副县长初来乍到，对苍南的具体情况可能还需要一个熟悉的过程。正好，县里最近有些具体的事务性工作，千头万绪，正愁没人牵头。”
他看着卫明，笑意更深了些，“我看卫副县长年富力强，不如就把分管文教卫生的担子挑起来？这可是关系到全县老百姓思想解放的大事。”
卫明微微一僵。
文教卫生？
在县级机关里，这可是典型的闲职，虽说是大事，但跟财政、城建这些实权部门比起来，那就是边缘化。
他来苍南是镀金的，是抓出政绩回省里升迁的，可不是来管学校和医院的。
“顾县长，这……”
卫明刚要开口推辞。
“怎么？卫副县长觉得担子太重？”
顾川一脸关切，“要是身体吃不消，咱们可以再商量。毕竟从省城那种大机关下来，适应基层艰苦环境也需要时间。”
这话一出，直接把卫明的退路堵死了。
“既然顾县长信任，我一定尽力。”
卫明咬着后槽牙，挤出笑，“不过，我初来乍到，确实两眼一抹黑，身边缺个得力的人手帮忙熟悉情况。”
一个副县长要是连个秘书都没有，那就是光杆司令。
“这个好办。”
顾川像是早有准备，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坐在角落里的赵刚身上。
赵刚正听得云里雾里，一道目光射来，浑身一激灵。
“赵主任。”
顾川招了招手。
赵刚赶紧站起来，小跑两步过来：“县长，您吩咐。”
顾川拍了拍赵刚的肩膀，转头对卫明说道：“这位是我们县委办的副主任赵刚同志。赵主任可是咱们县里的老机关了，人头熟，地头熟，办事灵活，工作热情那更是没得说。前两天还主动替我去下面乡镇跑腿，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说到这里，顾川看了赵刚一眼，“正好，赵主任最近的工作重心也在调整。我看不如这样，就让赵刚同志暂时借调到卫副县长身边，协助开展工作。卫副县长觉得怎么样？”
赵刚瞬间瞪大眼，心脏狂跳。
他本来以为因为车的事，顾川肯定要收拾他，可能把他发配到哪个冷衙门去坐冷板凳。
没想到，顾川不但没降他的职，反而把他推荐给新来的副县长！
这卫副县长可是省里有人，而且一看就是来头不小的过江龙。
要是能攀上这棵大树，那以后岂不是飞黄腾达？
“顾县长，这……”
赵刚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颤，“我一定配合好卫副县长的工作！”
卫明上下打量了赵刚几眼。
虽然这人看着有点油滑，但顾川既然说是老机关，那应该有些本事。
而且看着赵刚那副讨好的样儿，正是容易控制、能当枪使的人。
他在苍南没有根基，正需要这么一条地头蛇。
“既然顾县长忍痛割爱，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卫明笑了笑，算是接下了这个人情。
顾川脸上笑容又温和了几分：“那就这么定了。赵主任，以后在卫副县长手下，可得好好干，别丢了咱们县委办的脸。”
“是！是！一定不负领导期望！”
赵刚把胸脯拍得啪啪响，看向顾川多了几分感激。
散会后，天色已经擦黑。
林兰把车开到办公楼下，顾川坐进后座，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车子缓缓驶出县委大院，汇入傍晚稀疏的车流。
“您把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