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顿客运市场的风波还未完全平息,一份更为厚重的关于苍南县开展速生丰产林工程试点的实施方案又摆上了县委常委会的长桌。
会议室气氛比窗外阴沉的天色凝重。
卫明坐在顾川的左下首。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头发向后梳得油光水亮。
“同志们,时间不等人啊。”
卫明手指关节叩着桌面,“我在省里开会的时候,看到周边几个县市早就动起来了。人家在搞什么?搞绿色银行!搞造纸产业链!咱们苍南呢?还守着那一堆除了掉叶子什么用都没有的老笨槐,简直是捧着金饭碗要饭!”
他站起身,将方案举在半空。
“我们要引进的是意大利改良型的意杨-72号,这可是农业厅重点推广的项目。”
“长得快,三年成材,五年就能卖钱。我都联系好了省里的造纸厂,只要咱们种出来,人家全额收购!”
几位副县长和局长面面相觑,低头喝茶,在笔记本上装模作样记录。
这种能立竿见影出政绩的项目,谁也不敢轻易说个不字,毕竟谁都想在自己的任期内添上一笔。
顾川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半截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始终没有抖落。
他透过袅袅升腾的青烟,落在卫明意气风发的脸上。
直到卫明说完,目光炯炯环视四周,等着众人附和。
“那老槐树怎么办?”
顾川声音不大,却让刚热络起来的气氛下降了。
卫明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笑道:“顾县长,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要想种新树,就得腾地方。”
“那些老槐树,树龄大了,这几年虫害也多,我看不如趁这次机会,彻底清理一遍。把那些只有防风功能、没有经济价值的懒汉树全砍了,种上能生钱的摇钱树。”
“你也知道那是防风的?”
顾川将烟蒂按进烟灰缸,动作缓慢有力,“苍南地处风口,这道防风林是五十年代老一辈人一锹土一桶水浇出来的命根子。没有这道屏障,西北风一起,不出三年,苍南的几千亩良田就得被沙子埋了。”
“顾县长,你这是老黄历了。”
卫明讥讽度,身子前倾, 盯着顾川,“现在讲究的是经济效益。老百姓饭都吃不饱,你跟他们谈什么防风固沙?再说了,意外杨也能防风嘛。我们不能为了所谓的生态,就让老百姓守着穷日子过一辈子。这是一种极其保守、极其僵化的小农意识!”
所有人目光都在两位神仙之间游移,生怕殃及池鱼。
顾川抬起眼皮:“卫副县长,因地制宜是基本原则。意杨喜水,苍南缺水。你在旱地上种这种抽水机,还要砍掉耐旱的槐树,这不仅是冒险,这是在拿苍南三十万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做赌注。”
“既然顾县长顾虑这么多,那不如这样。”
卫明显然早有准备,他收起桌上的文件,眼里阴狠,“常委会上意见不统一,咱们可以搁置争议。”
“但是,省里的项目不能拖。我申请搞个试点,不用县里出一分钱,我去下面乡镇跑。如果搞砸了,我卫明主动辞职。如果搞成了,那是苍南百姓的福气。”
“顾县长,这你总不能拦着吧?”
顾川看着卫明写满野心的脸,沉默了片刻。
“行。”
顾川淡淡吐出一个字,“既然卫副县长立了军令状,那就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出了乱子,谁签字谁负责。”
“那是自然。”
卫明得意一笑,轻蔑地扫过顾川,仿佛在看即将在时代洪流中被冲走的顽石。
散会后,卫明前脚刚进办公室,后脚赵刚就溜了进来。
“县长,您刚才在会上那番话,真是太提气了!”
赵刚一脸谄媚,竖起大拇指,“把顾川怼得一愣一愣的。这苍南的天,看来是要变了。”
卫明解开领口的扣子,端起赵刚泡好的咖啡抿了一口,嫌弃地皱了皱眉,速溶,味道不正。
“少拍马屁。”
卫明放下杯子,“那个什么试点,你得给我抓紧办。顾川虽然松了口,但他肯定会在后面使绊子。我们要快,要造成既定事实。”
“您放心。”
赵刚眼珠子一转,“地方我都选好了,就选石门乡的下洼村。那地方穷,老百姓见钱眼开,最好糊弄。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坏笑,“而且,那里还是顾川那个美女司机的老家。”
卫明挑了挑眉:“哦?这倒是有意思。杀鸡儆猴,这棵树砍得好。”
“不过,经费是个问题,县财政那边顾川把得死死的,我们要搞补贴,钱从哪来?”
赵刚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农业局账上肯定没钱。”
“但是,民政局那边刚到了一笔省里拨下来的扶贫专款,也是用来改善农村基础设施的。”
“咱们先把这笔钱借出来发给老百姓当树苗补贴,等意杨种下去,验收合格了,省里的造纸项目款一下来,再补回去。”
“神不知鬼不觉。”
卫明犹豫了一下。
挪用专款,这是高压线。
但转念一想,只要政绩出来了,这点小违规算什么?
在这个大干快上的年代,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你去办。”
卫明眼带狠厉,“动作要快,明天我就要听到响声。”
……
两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县委大院的后勤值班室里,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林兰正在擦车。
放下手里鹿皮巾,接起电话。
“喂,哪位?”
“兰子……兰子啊!”
电话传来母亲周桂芝哭腔喊声,背景里是一片吵闹和轰鸣声,“你快回来看看吧!那帮杀千刀的,要砍村口的大槐树啊!”
林兰心里咯噔。
“妈,你慢点说,谁要砍树?”
“就是那个赵刚!带着一帮人,还有大铲车,说是县里的命令,要把咱们村的防风林全推了种什么洋树!”
周桂芝哭喊着,“村里的老少爷们不让,这会儿正顶着呢!赵刚那个畜生,说谁敢拦着就是反革命,还要抓人……兰子,你是在县里给大领导开车的,你快想想办法啊!”
“嘟——嘟——”
电话突然断了线。
林兰握着话筒。
她太知道那片槐树林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下洼村的命。
几十年前,一场沙暴差点把整个村子埋了,是爷爷那辈人跪在地上种活了这片林子。
是祖宗留下的根。
林兰转身就往楼上跑。
三楼,县长办公室。
顾川正在批阅文件,一夜没睡,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门被猛地推开。
顾川抬头,看见林兰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眼圈通红。
“怎么了?”
顾川放下笔。
“赵刚带人在下洼村砍树。”
林兰声音发抖,“我妈刚才打电话来,说是县里的命令。”
顾川眉头一蹙。
他没想到卫明和赵刚的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们选的第一个点,竟然是林兰的老家。
“卫明这是急了。”
顾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乌云压顶,一场春雨将至未至。
“县长,那片林子不能砍。”
林兰走到顾川身后,语气急切,“那是沙地,槐树根扎得深才能固住土。那种速生杨我知道,就是个抽水机,种下去不出两年,地下水干了,地也就废了。”
“我知道。”
顾川转过身,看着林兰,“我比你更清楚后果。”
“那您就看着他们胡来?”
林兰忍不住拔高音量。
“那你觉得我现在打电话给赵刚,让他停手,他会听吗?”
顾川反问,语气冷静,“他手里拿着卫明的尚方宝剑,拿着所谓的红头文件,甚至可能还拿着钱。我现在下命令,不仅拦不住,反而会让他们有了县长阻碍改革的把柄。”
林兰愣住,无力感涌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