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川双手握着方向盘,轮胎碾过省城南郊破败的柏油路。
积水飞溅。
锦江饭店的萨克斯音乐早就被远远抛在脑后。
林兰坐在副驾驶上。
她偏过头。
顾川的侧脸绷得很紧。
下颌线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抽动。
“我们要去哪?”林兰打破了沉默。
顾川没有转头。
他盯着前方被车灯撕裂的黑夜。
“去见我爷爷。”顾川说。
“顾家在北京扎根了几十年,根基都在那边。”
“我爷爷这些年搬来省城养老,但他一句话,北京本家也得掂量。”
林兰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顾川在向整个省城的权力圈子交底,也是在拿北京顾家的声望做赌注。
吉普车拐进了一条林荫道,尽头是一扇斑驳的铁门。
两名穿着军大衣的卫兵端着枪站在两旁,顾川踩下刹车,摇下车窗递出自己的工作证。
卫兵抬手敬礼,铁门缓缓向两边拉开。
车子停在一座带有苏式风格的二层小楼前,客厅里亮着昏黄的灯。
顾川熄了火,绕到另一侧帮林兰拉开门。
紧紧裹住林兰有些发凉的手。
“别怕。” 他低声说。
“我不怕。”林兰直视着他的眼睛。
两人踩着青石板路走进客厅。
客厅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拄着根紫檀木拐杖。
即便脸上满是皱纹。
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依然扑面而来。
“爷爷。”顾川叫了一声。
顾老没有应声,他端起青花瓷茶盏拨了拨茶叶,喝了一口才沉声说道:“舞会跳得挺尽兴?”
陶瓷碰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孙子带未婚妻来见您。”顾川拉着林兰往前走了一步。
顾老抬起头。
他上下打量着林兰。
视线从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扫到沾着红土的帆布鞋。
“未婚妻?”顾老冷哼一声。
他用拐杖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水磨石地面。
“你知不知道沈家已经把状告到北京去了?”
“沈曼青的父亲昨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汪德发更是连夜整理了材料,说你顾副厅长作风败坏,包庇下属,甚至威逼有夫之妇离婚。”
顾老说到最后。
猛地站起身。
拐杖指着顾川的鼻子。
“换届在即。”
“你这是要把自己送到汪德发的铡刀底下,还是要让北京本家跟着你一起丢脸?”
顾川没有退缩。
他迎着顾老的拐杖。
把林兰拉到自己身后。
“汪德发想查就让他查。”
顾川扯开领口的扣子。
“我不贪不占。”
“林兰也是靠自己双手拉起的车队。”
“他们想拿作风问题做文章。”
“大不了我这身制服不穿了!”
顾川字字掷地有声。
顾老气得胡子发抖。
“混账东西!”
顾老扬起拐杖就要打。
林兰猛地从顾川身后窜出来,一把抓住了落下的拐杖。
拐杖的力道很大,震得她虎口发麻,但她没有松手。
顾老皱起眉头。
他盯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人。
“你干什么?”顾老喝道。
“顾老,”
林兰声音稳定,她慢慢松开手退后半步,“顾川说的是气话。他不能脱这身制服。”
顾川急了。
他去拉林兰的手腕。
“林兰你别管。”
林兰反手甩开顾川。
她看着顾老。
“南溪乡修路他熬了三个月。”
“交通厅的改革方案他写了十几版。”
“这身制服是他拿命换来的。”
“不能因为我一个女人丢了。”
顾老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他双手交叠放在拐杖上。
“你倒是明白事理。”
“那你说该怎么办?”
“沈家和汪德发已经联手了。”
“明天一早。”
“交通厅就会下达车队停运整顿的通知。”
林兰深吸了一口气。
把那个压在心底的计划全盘托出。
“把巾帼车队的法人变更。”
“我会主动去省委作证。”
“就说是我为了拿到路线配额。”
“故意死缠烂打纠缠顾副厅长。”
“顾副厅长严词拒绝了我。”
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顾川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兰。
“你疯了?”顾川吼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死死抓住林兰的肩膀。
“你知不知道这么做。”
“你在这省城就彻底臭了!”
“你会变成过街老鼠!”
林兰看着顾川因为愤怒而发红的眼睛。
她抬起手。
摸了摸他粗糙的脸颊。
“我本来就是农村出来的女人。”
“我不怕别人泼脏水。”
林兰转头看向顾老。
“这样一来。”
“汪德发的举报就成了无稽之谈。”
“沈家也没有理由再咬着顾川不放。”
“我会把车队转入地下运行。”
“避开省运司的耳目。”
顾老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兰。
眼中多了一分审视。
“你是个聪明的丫头。”
顾老叹了口气。
“但这招只能解燃眉之急。”
“一旦沈曼青咬死不放。”
“你个人的力量挡不住沈家。”
“不用您操心。”林兰挺直了脊背。
“我自有办法对付她。”
第二天清晨。
南郊物资中转站。
一辆黑色皇冠轿车压着水坑驶入大院。
嚣张地停在林兰的办公室门前。
车门推开。
沈曼青穿着昂贵的卡其色风衣走了下来。
她踩着高跟鞋。
嫌恶地避开地上的油污。
直接推开了办公室虚掩的木门。
林兰正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前核对账目。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
沈曼青走到办公桌前。
从限量版的皮包里掏出一本硬底存折。
啪的一声扔在桌面上。
“五十万。”沈曼青扬起下巴。
林兰看了一眼那本存折。
上面盖着四大行的红印。
在八十年代末。
五十万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商铺。
“沈巡视员真是财大气粗。”林兰放下手里的圆珠笔。
她身子向后靠在破旧的藤椅上。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五十万是买我车队的股份。”
“还是买我这条命?”
沈曼青发出一声嗤笑。
她环顾着这间简陋到极点的办公室。
目光最后落在林兰打着补丁的袖口上。
“买你离开顾川。”
沈曼青双手撑在桌面上。
身子前倾。
“林兰。”
“你拿着这笔钱。”
“回你的苍南老家。”
“盖个楼买几头猪。”
“安安稳稳过你下等人的日子不好吗?”
林兰右手滑进桌底的帆布包里。
指腹摸着块塑料按键。
那是她一早去电子市场淘来的微型录音机。
她按下录音键。
这种进口录音机还是稀罕物。
“沈小姐。”
林兰故作不解地看着她。
“你既然知道我和顾川感情好。”
“就该知道钱买不走他。”
沈曼青像听到天大的笑话。
她直起身。
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女士香烟。
啪嗒一声点燃。
深吸了一口。
把烟雾吐在林兰的脸上。
“感情?”
“在权力面前。”
“感情连个屁都不算。”
沈曼青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子。
“你以为汪德发为什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
“你以为这五十万是我沈曼青一个人的钱?”
林兰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