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省运司大门口时,顾川站在台阶上。
在重重叠叠的目光注视下,林兰却觉得那个男人的肩膀离她好远。
她下了车,故意落后马千里半个身位。
“顾厅长,林队长到了。”
顾川在林兰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下,随即便公事公办地移开了。
“出发,去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省运司的高层,还有几个面生的省纪委的干部。
汪德发坐在主位上,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顾老弟,你可算来了,关于巾帼车队的一些群众举报,咱们今天得好好聊聊。”
汪德发把红头文件拍在桌子上。
林兰挺起胸脯,看着一桌子的不怀好意。
窗外划过闪电,沉闷的雷声在天边滚动。
又要下雨了。
林兰打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车队的财务流水。
顾川坐在旁边,手指轻扣着桌面。
他开口。
“汪厅长,在谈举报之前,我想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几份举报信的笔迹,跟马主任的年度总结这么像?”
马千里的脸瞬间惨白,端茶的手都开始哆嗦。
顾川没给他们喘息,把一叠照片摔在桌子上。
是马千里和赵康在小饭馆接头的照片。
林兰愣住了。
顾川竟然早就知道赵康来了?
——————
第二天,林兰刚进交通厅大门,窥视感就跟了上来。
几个套着蓝布中山装的干事凑在收发室门口,手里攥着薄薄的信纸,一边看一边斜着眼往她这儿扫。
“瞧见没,就是她,这就是信里说的苍南的村妇。”
收发室的老张压低嗓子,可还是漏了出来。
“真看不出来,顾副厅长平时冷冰冰的,背地里好这口,竟然仗着手里那点红头文件,把人家有夫之妇强行带到省城来。”
另一个年轻点的后勤干事撇了撇嘴,把手里的匿名信抖得哗哗响。
“这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说顾川在县里挂职的时候,看中了人家的姿色,利用职务之便威逼利诱,硬是把人家的家庭给拆散了。”
“这种强抢民女的行径,搁在旧社会那是军阀,搁在咱这时候,那就是生活作风极度腐化,是原则性问题。”
林兰挺直背,盯着那几个嚼舌根子的男人。
收发室的老张被这视线钉得发毛,赶忙缩回脑袋,用力拉上了玻璃窗。
“看什么看,敢做还怕人说?”
后勤干事梗着脖子嘟囔了一句,脚底下却跟抹了油似的,一溜烟钻进了办公大楼。
林兰攥紧了手心。
汪德发这是要把顾川往死里整,用的还是最下三滥的招数。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口。
下午三点,她得去南郊加油站,巾帼车队这个月定点加油的地方。
林兰刚从解放牌卡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着发黄衬衫的身影就从石柱后面闪了出来。
赵康。
他手里拎着红梅烟。
“兰子,省城的日子过得挺滋润啊,出入都有轿车接送,连卡车都开上了。”
赵康嘿嘿乐着,露出一口烂牙,视线卡车上刮了一圈。
林兰冷笑,反手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抽出一把扳手。
“赵康,你属苍蝇的?苍南离省城几百里地,你居然能闻着味儿追到这儿来。”
赵康吐掉嘴里的烟草沫子,往前凑了半步。
“别跟我这儿使性子,我可听说了,你现在跟顾大厅长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
“不过兰子,你可得记着,咱俩那离婚证在乡下管用,在省城这地界,只要我一张嘴,你就是个抛夫弃子的陈世美。”
“汪厅长的人可是找过我了,只要我往省纪委那一站,说顾川利用职权霸占我媳妇,你猜他那屁股底下的位置还能坐稳吗?”
林兰视线冷了下去,这种威胁的烂话,上辈子她听得太多了。
“你想怎么样?”
赵康见她接了话头,以为拿住了短处,登时来了精神。
“我也不多要,省运司那儿缺个管物资的编制,你让顾川动动嘴皮子,把我的身份解决了。”
“再给我弄两千块钱的安家费,这省城的宅子我也得买一套不是?”
“只要这些东西到了手,我保证闭紧嘴巴,绝对不给顾大厅长添麻烦。”
林兰看着这张扭曲的老脸,前世的自己真是瞎了眼。
她猛地拉开车门,动作利索地跳进了驾驶室。
“想谈编制?行,上来,我带你去个清静地方慢慢谈。”
赵康大喜过望,还没等明白过来,就拉开副驾驶钻了进去。
路面坑洼不平,赵康被颠得东倒西歪,脑袋在车顶上撞了好几下。
“兰子,你开慢点,哎哟,我的老腰!”
林兰一言不发,油门直接踩到了底。
卡车在一处废弃砖窑厂后面停了下来,四周除了半人高的荒草,连只鸟都见不着。
她跳下车,拉开副驾驶的门,一把将还在眩晕的赵康拽了下来。
“你……你想干什么?”
赵康看着荒无人烟的四周,心里开始发毛。
林兰没说话,手里扳手突然扬起来,钢制顶端死死抵在了赵康的喉结上。
“赵康,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林兰死过一回,这条命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我是爬出来的鬼。”
“你想举报顾川?行啊,我现在就弄死你,往这深山老林里一埋,你猜有人能找着你吗?”
她手上用了死力,扳手顶得赵康呼吸急促,脸色涨成猪肝色。
“你……你敢杀人?这是犯法的……”
赵康颤抖,他看着林兰的眼睛。
“法?”
“去告吧,只要我听到省里有半句针对顾川的流言,我保证,你会死得比苍南瘟猪还要惨。”
林兰冷笑,收回扳手,赵康脚下一软,瘫在了泥地里。
“滚!”
赵康连滚带爬地往公路方向跑,连布鞋掉了都没敢回头。
处理完这坨烂泥,林兰回到交通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还没进大楼,一辆大奔就停在了台阶前。
这种在八十年代末极其罕见的豪车,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车门推开,一个踩着细高跟鞋、穿着羊绒大衣的女人优雅地下了车。
她鼻梁上架着一副大号墨镜,皮肤白得透亮,举手投足间全是省城豪门不可一世的傲气。
“这就是沈曼青?”
旁边几个女家属低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听说她是省里派下来的巡视员,专门审计这几个月的财务,连汪厅长都得陪着笑脸。”
“那是自然,沈家在京城有关系,沈曼青跟顾家那是青梅竹马,听说家里早就定了亲的。”
沈曼青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缓缓摘下了墨镜。
她扫过寒酸的办公桌,最后停在推门而入的林兰身上。
林兰此时满身都是汽油味,工装上还沾着砖窑厂的红土。
“沈巡视员,这位就是巾帼车队的队长,林兰同志。”
马千里跟在后面,老脸全是褶子。
沈曼青挑了挑眉毛,视线扫过林兰老茧的手。
“这就是顾川心心念念要护着的改革标兵?”
她说话声音很好听。
“林队长,我是来负责这次柑橘义运账目审计的。”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提醒你一句,有些高级轿车的档次,不是随便什么司机都能肖想的。”
“有些人天生适合握方向盘,有些人天生就该坐在后排指挥,这种阶级,错了一寸,那就是祸端。”
四周的视线都集中在林兰脸上。
林兰不卑不亢地站在那儿,连衣服上的土都没去拍。
“沈小姐,这车开得稳不稳,不在于它是坐在后排还是坐在驾驶位,而是在于那握方向盘的手。”
沈曼青面色瞬间沉了下去,正要开口,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顾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脸色冷峻地走了过来。
“沈曼青,交通厅是办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