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明虽然暂时松了口,但他那副不情不愿的嘴脸,回去等消息的官腔,已经很明显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只要背后的人不发话,这道关卡,他就会一直卡下去。
林兰靠在椅背上,指尖敲着桌面。
账本摊开在面前,车队停运一天,损失的就是真金白银。
更重要的是,那些跟着她一起打拼的司机们的生计,还有合同上白纸黑字的违约金,这些压力如同实质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顾青托付的那些东西,更是让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时,车队管后勤的小张探进头来。
“林总,有您一封从京城来的信。”
林兰微微一怔,她在京城,并没有什么熟人。
她接过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地址,字迹从未见过。
信的内容很简单,一个许久未联系的故友,说是在京城偶然遇到了她父亲的一位旧部,姓许。
这位许叔叔得知她是林援朝的女儿后,十分挂念,想约她见一面,叙叙旧,顺便问问她父亲当年的情况。
信的末尾,附上了这位许叔叔在京城一家茶馆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父亲的旧部?
那张案袋里父亲与顾家老爷子的合影。
关于父亲林援朝,母亲周桂芝总是语焉含糊。
这个或许是个突破口。
夜里,顾川回到宿舍,看到林兰坐在灯下,对着一封信纸沉思。
“遇到难事了?”
他走过去,将温水放在她手边。
林兰回过神,将信递给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顾川看完信,眉头蹙起,他沉吟片刻,说道:“我帮你查一下。”
他没有多问,只是走到桌边,拿起电话拨通京城的号码。
电话那头似乎颇有能量,顾川只报了许这个姓氏,和模糊的军方背景,对方很快就给了回音。
挂断电话,顾川脸色变得凝重。
“查到了。”
他对林兰说,“许振东,当年确实在你父亲手下当过兵,是林叔叔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现在是京城军区后勤部的一位实权领导,级别不低。”
林兰心跳加速。
“他一个后勤部的领导,为什么会突然关心起我父亲?”
她敏锐地抓住关键点。
顾川摇了摇头:“这正是奇怪的地方。而且……”
他顿了顿,“京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沈家的根基就在那里,你这个时候过去,我怕……”
“我必须去。”
林兰眼神坚定,“车队的困局拖不下去,这是一个机会。而且,关于我父亲的事,我也一定要弄清楚。”
看着她眼中决绝,顾川知道,他拦不住她。
他不再劝阻,点了点头,沉声道:“好。你去,我来安排。”
“你出面不合适。”
林兰立刻说,“沈家正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
“放心,我有分寸。”
顾川握住她,“我不会直接插手,但至少要保证你的安全。”
“我给你准备一封介绍信,再给你一个京城的地址和电话。”
“记住,万一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麻烦,立刻去这个地址,找一个叫老周的人,他是我爷爷的旧部,绝对可靠。”
他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取出个小巧的防身用品,塞到林兰手里。
“京城不同于省城,人心复杂。”
“凡事多留一个心眼,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位许叔叔。”
林兰看着他,心中暖暖。
“我知道了。”
两天后,林兰踏上了前往京城的火车。
顾川一直将她送到站台,直到火车的汽笛长鸣,他依然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节车厢,久久没有离去。
林兰找到自己的包厢,刚把行李放好,就听到外面传来熟悉又带了些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她心中一动,走出包厢,只见不远处的过道上,站着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赫然是顾川的发小,沈明远。
而沈明远身边,还站着一个打扮得十分张扬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一身鲜红连衣裙,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卷,脸上画着浓妆,挑剔地打量着车厢,嘴角不加掩饰鄙夷。
“明远哥,这就是你说的软卧啊?我还以为多高级呢,你看这床单,都洗得发白了,真够掉价的。”
女人一股子京城口音的优越感。
沈明远似乎有些尴尬,连忙低声劝道:“佳佳,小声点,这里是公共场合。”
“怕什么呀。”
名叫孙佳佳的女人翻了个白眼,目光一转,正好落在从包厢里走出来的林兰身上。
当她扫过林兰时,眼里轻蔑更浓了。
“哟,现在乡下人,都穿得这么人模狗样的了?”
孙佳佳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几个铺位的人都听见。
她上下打量着林兰,嗤笑一声:“怎么着?这是刚从哪个乡镇企业家的饭局上下来,就直接来赶火车了?”
“我说这位大姐,你身上那股子汽油味儿,隔着八百里都闻得见,穿什么名牌也遮不住啊。”
沈明远脸色一变,他显然也认出了林兰,脸上表情瞬间复杂。
“佳佳!别胡说!”
他急忙低声喝止。
“我哪有胡说?”
孙佳佳却变本加厉,她挽住沈明远的手臂,下巴抬得更高了。
“明远哥,你看看她那双手,又粗又糙的,一看就是干粗活的。这种人也配跟我们坐一个车厢?真是晦气!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混上来的。”
林兰面色平静,静静地看着沈明远,等着他的反应。
沈明远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连忙挣开孙佳佳的手,快步走到林兰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林总,真巧啊,您这是……去京城?”
“沈先生。”
林兰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哎哟,还林总呢?”
孙佳佳阴阳怪气笑了起来。
“什么小破公司的老板,也敢称总?真是笑掉人的大牙。”
“明远哥,你跟这种人客气什么?她怕是连你脚上这双皮鞋的牌子都认不全吧?”
“孙佳佳!”
沈明远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警告的。
他转头对林兰,满是歉意:
“林总,对不起,这是我一个远房表妹,从小被家里惯坏了,口无遮拦,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远房表妹?”
“是京城沈家的亲戚吗?”
沈明远神色一僵,眼神闪躲,支吾着说:“是……是,沾点远亲。”
林兰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
沈家的报复,果然是无孔不入。
“既然是沈家的亲戚,那这教养,确实挺别致的。”
“你!”
孙佳佳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她没想到这个土包子竟然敢当面讽刺她。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我舅舅……”
“我不需要知道你舅舅是谁。”
林兰打断她,终于正眼看向这个上蹿下跳的女人,眼神冰冷,“我只知道,一条乱叫的狗,通常是因为它的主人没有拴好链子。”
说完,她不再看脸色青白交加的女人,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包厢,关上门。
孙佳佳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冲上去理论,却被沈明远一把死死拉住。
“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沈明远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第二天下午,火车抵达京城。
林兰走出车站,按照信上所说,在出站口等了许久,也没见到那个约定好来接站的人。
她没有慌乱,只是招了一辆出租车,径直赶往信上说的那家清风茶馆。
茶馆坐落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古色古香,环境清幽。
林兰报上名字,穿着长衫的伙计立刻恭敬将她引向二楼的雅间。
推开雕花木门,一个身穿深色中山装,头发一丝不苟,面容儒雅,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