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顾川,林兰却毫无睡意。
他在省城还有要事处理,不能在工地久留,临走前再三叮嘱她万事小心。
她坐在木桌前,一遍一遍地摩挲着父亲信中被折叠起来的字。
“路是为人修,非为利开。”
这些天来,她遭遇的桩桩件件,似乎都在印证着这句话的沉重。
正当她出神时,一阵引擎声划破宁静,稳稳地停在工地大门外。
谁会在这个时间点来工地?
林兰心中警铃大作,立刻熄了灯,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外望。
老式吉普车停在门外,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驾驶座上下来,正朝着宿舍这边望。
林兰从门后抄起铁棍,拿起大号手电筒,沉声朝门外问道:“谁在外面?”
门外男人显然没想到屋里有人,愣了一下,随即回答道:“请问,林兰同志是住在这里吗?”
“你是什么人?找我有什么事?”
林兰没有开门,手电筒透过门缝,直直地打在那人脸上。
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皮肤黝黑,眉眼间一股军人特有的坚毅。
他似乎被强光晃得有些不适,但并未躲闪,而是从怀里掏出个深红色证件,举到门前。
“我叫宋海涛,是你父亲林援朝的老战友。”
男人缓缓说道,“我没有恶意,是受许振东老首长嘱托,特意从京城过来,要亲手交给你一样东西。”
许振东!
听到这个名字,林兰紧绷神经松动了几分。
她让对方将证件从门缝里递进来。
借着手电光,她看清证件上的钢印和照片,原军区后勤部,助理员,宋海涛。
照片上的男人比现在年轻许多,但轮廓分明,确实是同一个人。
林兰收起铁棍,打开了门锁。
“进来吧,宋叔叔。”
宋海涛走进宿舍,环视一周,带着几分感慨和心疼:“丫头,让你在这种地方受苦了。”
他没有过多寒暄,转身回到吉普车上,吃力地抱下来一个军绿色的铁皮箱。
箱子边角已经磨损掉漆,上面还印着一串褪色的白色编号。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宋海涛将铁皮箱放在桌上,“许老首长临走前交代,时机到了,务必亲手交给你。我想,现在就是时候了。”
林兰颤抖着手,打开铁皮箱搭扣。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沓沓用牛皮纸袋包裹的手稿。
她小心取出一沓,解开系绳,泛黄的纸张上,是父亲熟悉而刚劲的笔迹。
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图表和计算数据。
关于苍南县山区公路边坡生态治理技术方案的初步构想。
林兰一页页翻看着,呼吸变得急促。
她将这些手稿与自己呕心沥血做出的方案对比,父亲的方案在许多细节上,比她的考虑更为周全,尤其是其中一篇专门针对苍南地区红壤土质的特殊处理方式,完美解决了她之前一直头疼的几个技术难题。
最后一页一行字。
“此法若成,可惠及子孙。”
林兰眼强忍泪水。
“宋叔叔,我父亲他……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林兰抬起头,声音哽咽地问道。
宋海涛叹了口气,拉过板凳坐下,陷入长久的回忆。
“你父亲啊,他就是个犟种,一根筋!”
宋海涛眼神变得悠远。
“当年为了搞这个生态固坡,他一个人背着勘测仪器,在苍南的大山里一待就是半个多月。回来的时候,人都瘦脱了相,跟个野人似的。”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异想天开,是拿修路的钱去种树,不务正业。“
”很多人都劝他,把路修通了,硬化好,就是大功一件,何必去搞那些花里胡哨、吃力不讨好的东西?”
“可他就是不听。”
宋海涛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敬佩,“他说,我们这些人,不能只看眼前一尺三分地。路修成了,山要是毁了,水要是脏了,那不叫功,那叫罪!我们得给子孙后代,留下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后来呢?”她追问道。
宋海涛脸色沉了下来:“后来……那笔专项资金的使用,引起了很大的争议。”
“有人眼红,不满,觉得他挡了别人的财路。”
“你父亲脾气又硬,不懂得转圜,得罪了不少人。再后来,他就被一纸调令,从交通岗位上调走了,去了个闲职部门。”
历史,似乎在以一种残酷的方式重演。
送走宋海涛后,林兰抱着父亲的遗稿,一夜未眠。
她将父亲手稿中的核心计算模型,以及那些针对苍南本土环境的独创性设计,全部融入了自己原有的施工方案中。
第二天一早,林兰将修订版的方案再次递交到了省环保厅。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拿着手稿的复印件,激动地说道:“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将我们老祖宗的生态智慧,与现代工程技术结合得如此完美,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份工程方案了,这是一份有历史传承、有技术创新的艺术品!”
方案得到前所未有高度评价,立项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然而,省运司那边突然打来电话,语气急切。
“林总!环城高速项目B段的施工现场出了安全事故!一个工人在操作时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现在人已经送到医院了!”
林兰又一沉:“伤得怎么样?”
“说是腿骨折了,没有生命危险。但问题是,调查组已经进驻了,要求我们监理方立刻提供现场报告,并且需要您这位总负责人紧急签字确认!”
屋漏偏逢连夜雨。
林兰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驱车赶往省城。
这时顾川打来电话。
“兰兰,你现在在哪里?来省城了吗?”
“在路上了,环城高速那边出了点事。”
“先别去工地!”
顾川不容置喙,“京城来了一位重量级人物,现在就在省委大院。他……点名要见你。”
林兰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什么人?”
半小时后,林兰将车停在省委大院门口。
顾川早已等在那里,看到她下车,快步迎了上来,脸色凝重。
“怎么回事?”林兰问道。
“来的是京城部委的一位副司长,姓方。”
顾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是方明的亲哥哥,方祥。”
林兰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所有事。
方祥的示好,郑维远的落网,原来都只是前奏,真正的大鱼,现在才浮出水面。
“他来做什么?”
“表面上是来调研我们苍南的生态项目。”
“但实际上,是来摸底的。有人捅了封匿名信到京城,说你我之间关系不正当,利用私人关系为巾帼车队谋取不正当利益,在江南省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林兰听完,不怒反笑。
“呵,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放心,我倒要看看,这位方副司长想怎么审我。”
会客室里,气氛压抑。
方祥五十岁上下,和方明的儒雅不同,他面容瘦削,眼神锐利。
他靠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林兰。
“你就是林兰?”
“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农村妇女,带着一群女司机,就敢承接省里的重点工程?还敢碰关系到国家战略的生态项目?你的胆子,不小啊。”
林兰不卑不亢回答:“方司长,我的学历确实不高,但工程质量不是靠学历说事的。”
“环城高速的监理资质证书,省交通厅和国开行都盖了章,白纸黑字,做不了假。”
她顿了顿,将那份生态修复方案复印件,轻轻地放在了方祥面前的。
“至于这个生态项目,也不是我胆子大,而是我们苍南几代人的夙愿。”
“这份手稿,是我父亲,林援朝留下的。他二十年前就想走这条路,今天,我只是替他走完。”
方祥拿起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