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祥将方案复印件合上,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看似闲适,但眼神锐利。
“这份方案,是你一个人做的?”
他终于开口,打破沉寂,“我不信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农村妇女,能有这样的技术视野和理论深度。”
“这份方案的核心,是我父亲林援朝的遗稿。”
林兰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我只是在他老人家的基础上,结合了现代的技术和我们车队在苍南的实地勘测数据,进行了一些补充和完善。”
“林援朝……”
方祥缓缓念出这个名字,食指在文件封皮上轻轻敲击着,若有所思。
过了许久,他才话锋一转,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不紧不慢地推到林兰面前。
那是一封打印出来的匿名信。
“技术或许能过关,但人心过不了关。”
方祥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有人说,你靠的不是你父亲的遗稿,而是省计委的顾川同志。关于这一点,你又打算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林兰扫过信纸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心中怒火翻腾,脸上却波澜不惊。
她冷笑一声:“方司长,我林兰做事,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和车队所有兄弟姐妹的血汗,不靠任何人。是不是凭空捏造,去查就是了。”
林兰毫不退让:“查我的账,查车队的账,查国开行的放贷流程,查环城高速的中标过程。只要有一个环节能证明我林兰走了后门,我立刻辞去所有职务,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她的坦荡和强硬,让方祥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深深地看了林兰一眼,沉默许久,忽然站起身。
“有胆色,像他。”方祥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走到林兰面前,递过来一张名片,语气意味深长:“你父亲是个有争议的人。京城里,有位老朋友很想见见你,或许他能告诉你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林兰接过名片,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和头衔。
京城档案局,特聘顾问,周伯年。
刚走出省委大院压抑的空气,林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项目部的电话,对面的人声音焦急得快要变调。
“林总!不好了!环城高速项目上那个受伤的工人,他家属在省医院闹起来了!带了一大帮人,堵着医生办公室,指名道姓要我们巾帼车队给个说法,还扬言要上告,说我们草菅人命!”
林兰心里咯噔一下,屋漏偏逢连夜雨。
“稳住他们,我马上过去!”
她挂断电话,来不及多想,立刻驱车赶往省城医院。
住院部走廊里乱成一团,哭喊声、咒骂声、劝解声混杂在一起。
一个中年妇女瘫坐在地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嚎啕大哭,旁边围着七八个神情激愤的男人,将医生和项目部的代表堵在墙角。
林兰一眼就看到,在那几个叫嚷得最凶的男人里,有两张脸很眼熟,正是之前跟着孙志国闹过事的下线。
他们混在人群里,三言两语地煽风点火。
“这摆明了就是他们的责任!安全措施不到位,把人害成这样!”
“别信他们的!今天不给个几十万的赔偿,这事没完!”
林兰拨开人群,走到那痛哭的妇女面前,蹲下身子。
“大姐,我是巾帼车队的负责人林兰。你别急,大哥现在情况怎么样?”
“你就是老板?”
妇女抬起泪眼,一把抓住林兰的胳膊,“我男人要是瘫了,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你们这些黑心老板,不把我们工人的命当命啊!”
“大姐,你放心。”
林兰声音沉稳而有力,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大哥所有的医药费,我们车队全部承担。后续的康复费用、误工费、营养费,我们一分钱都不会少。”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大哥安心养伤,其他的事情,我来负责。”
她真诚的态度和果断的承诺,让家属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那几个煽风点火的男人见状,对视一眼,悻悻地溜进了人群。
安抚好家属,处理完医院的事务,已是深夜。
林兰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疲惫地回到车队在省城的临时办公室。
她只想倒在床上,什么都不去想。
可当她推开门,借着走廊的灯光,却发现自己办公桌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邮票,像是有人悄悄潜进来放下的一样。
林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走过去,颤抖着手拆开信封。
信纸上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力道深重的字。
“令尊当年走的路,你也走不完整。”
一瞬间,林兰只觉得浑身冰冷,脊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立刻抓起电话,拨通了顾川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顾川沉稳的声音传来,担忧道:“兰兰?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顾川……”林兰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我收到一封信。”
她将信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顾川果断的声音:“待在办公室别动,锁好门,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顾川风尘仆仆地赶到。
他看着那张信纸,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看来,我们又动了某些人的蛋糕。”
顾川沉声分析道,“方祥的施压,医院的闹事,还有这封恐吓信,三管齐下,是想让你知难而退,主动放弃生态项目。”
就在这时,顾川的电话也响了。
他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挂断电话,他看着林兰,一字一句地说道:“是陈志远打来的。他说,京城那边,已经有人在通过各种渠道,秘密调查你父亲林援朝当年和一位已经过世的老领导之间的所有往来记录。”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个好消息传来。
省里派下的安全事故调查组公布了最终结论:事故原因系工人自身违规操作,未按规定佩戴安全绳所致,项目监理方巾帼车队在此次事故中无管理责任。
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林兰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正准备给苍南工地打个电话,安排补种树苗的事宜,桌上的电话却再次响起。
是省环保厅的一位干部。
“林总,通知您一下,方司长临时改变了行程。”
对方的语气有些古怪,“他决定,今天亲自带队前往苍南,实地考察您的生态修复项目施工现场。”
林兰握着电话的手,骤然收紧。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刚挂断电话,顾川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急切道。
“兰兰,你听我说,方祥已经动身去苍南了!”
“他这次去,明着是考察,暗地里是冲着你父亲那份手稿来的,千万别让他拿到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