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请你在这份停工通知的回执上签字。”
林兰平静地迎向孙婉清视线。
她脸上没有震惊、慌乱,只有一片沉静。
这种冷静,让孙婉清感到莫名的不悦。
“孙督导,是吧?”
林兰开口,“外面风大,进办公室谈吧。”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婉清眉头一皱,冷哼一声,跟着林兰走进了办公室。
林兰拿起暖水瓶,给孙婉清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孙督导远道而来,辛苦了。”
林兰客气地说着,“按照规定,还请您出示一下您的工作证件,以及这次调查所依据的详细举报材料,我们也好配合工作组进行内部自查。”
孙婉清脸上的不悦更浓了。
她本以为自己一拿出红头文件,这个女人就会方寸大乱,反而冷静地跟她走起了程序。
她略带不耐地抽出工作证和一叠材料,推了过去。
“这是群众实名举报信的复印件,林总可以看看。”
林兰拿起几页纸,逐字逐句阅读起来。
她的阅读速度不快。
办公室里全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几分钟后,林兰放下材料,抬起头。
“孙督导,这份举报材料,恐怕有点问题。”
“有什么问题?”
孙婉清立刻反问,语气强硬,“这都是有凭有据的!”
“哦?”
林兰淡淡一笑,“材料里说,我们采购的刺槐树苗单价高达三块,涉嫌价格虚高。但我这里的采购账目原件显示,我们拿到的单价是八毛五,并且有供货商盖章的发票和银行转账记录。三块和八毛五,这中间的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
她顿了顿,又拿起另一页纸:“这里还说,我们车队的施工人员,大部分属于无证上岗,缺乏专业资质。”
“可我们车队所有一线司机的驾驶证、资格证复印件,以及特殊工种人员的技术等级证书,都在县劳动局和交通局有备案。”
“这一点,工作组只要打个电话就能核实。”
孙婉清脸色开始有些不自然了。
林兰继续说道:“至于这上面提到的,所谓技术方案照搬国外淘汰技术,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就更是无稽之谈。”
“我们的方案,每一项数据都经过了实地勘测和反复论证,并且通过了省里专家的初步评审。”
“如果举报人连最基础的采购价格和人员资质都能搞错,我很难相信,他对更专业的技术问题能有什么真知灼见。”
“我只有一个问题,”
林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孙婉清,“我想看一下这份实名举报信的签名原件,核对一下举报人的笔迹。”
孙婉清眼神闪躲,她强自镇定道:“举报人的信息需要保密,原件在省厅档案室存档,不方便提供给你。”
“是吗?”
林兰嘴角勾起冷笑。
她当着孙婉清的面,拿起了桌上电话。
“喂,您好,我找一下省环保厅办公室的王主任。”
电话很快接通,林兰打开免提。
“林兰?你怎么打电话到这里来了?”
王主任声音惊讶。
“王主任,您好。”
林兰语气恭敬,“我向您请教一件事。”
“今天下午,我们项目部来了位自称是省厅派来的项目督导,叫孙婉清。”
“她给我们下达了一份厅里盖章的正式停工令。”
“我想和您确认一下,省厅近期是否有针对我们苍南生态修复项目,下发过类似的督导通知和停工文件?”
王主任沉默了片刻,随即十分肯定道:“没有!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厅里对你们苍南的项目非常重视,怎么可能突然下停工令?”
“林兰,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单位根本没有叫孙婉清的督导。”
孙婉清脸色变得惨白,额头渗出冷汗。
她没想到,林兰竟然敢当着她的面直接打电话到省厅去求证!
“王主任,谢谢您,我明白了。”
林兰挂断电话,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孙婉清面前。
“孙女士,”
林兰称呼变了,声音也冷了下来,“现在,你能解释一下,你手里的这份伪造的红头文件,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吗?”
孙婉清彻底慌了,她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和假文件,色厉内荏地叫道:“我……我可能弄错了,走错地方了!”
说着,她就想往门外冲。
林兰一把挡在了门口。
“走错地方?伪造国家机关公文,这可不是一句走错了就能解释清楚的。”
两人僵持不下,林兰办公桌上电话再次急促响起。
林兰没有回头,只是冷冷盯着孙婉清。
电话执着地响着,一声又一声,像在催促着什么。
最终,林兰还是转身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是我。”
“林总!”电话那头的刘一手焦急万分,“我刚从国开行出来!”
“他们信贷处的人说,因为我们项目近期出现了负面舆情,风险等级上升,需要我们追加至少五十万的固定资产作为抵押物,否则后续贷款的审批流程就要暂停!”
“我提了顾青姐,可他们说这是总行最新的风控要求,谁的面子都没用!”
尽管内心翻江倒海,但她沉稳地说了句:“我知道了,刘叔,你先别急,我来想办法。”
挂断电话,林兰转过身,重新看向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孙婉清。
她走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对着院子里闻讯赶来、神情担忧的车队骨干们朗声宣布:
“各位,这位孙女士,涉嫌持伪造的省环保厅公文,意图干扰我们车队的正常生产经营。”
“从现在开始,她不能离开这里一步!”
她又转向旁边一个年轻的会计:“小李,去把这位孙女士的身份证件和她带来的所有文件,全部复印三份留存。”
“我们不但要报警,还要把这份伪造的公文,连同举报信,原封不动地移交给省纪委和监察厅!”
“另外,”
林兰陡然拔高,“巾帼车队将正式向公安机关报案,并向法院提起诉讼,起诉恶意散播谣言、伪造举报信的幕后黑手,追究其诽谤和诬告陷害的法律责任!”
“不……不要!”
她惊慌地尖叫,像个疯子一样试图夺门而出。
然而,几个高大的车队司机早已面沉似水地堵住大门。
混乱之中,一辆轿车驶入。
来人正是方祥。
方祥没有理会瘫软在地的孙婉清,径直走到她面前,掏出自己的工作证,对着众人亮了一下,宣布:
“我是省环保厅的方祥。孙婉清因涉嫌私自盗用单位公章、伪造公文,已被停职。现在,我们正式对她进行调查,请你们配合。”
他挥了挥手,从车上跟下来的两个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将孙婉清架了起来。
“方处长!方处长我错了!您饶了我这一次吧!”
孙婉清凄厉地哀求,但很快就被带离了现场。
处理完孙婉清,方祥才转过身,复杂地看向林兰。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林兰同志,你父亲的那份手稿方案,我回去后又仔细研究了三天。”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说道:“明天上午九点,省环保厅将重新召开针对苍南生态修复项目的技术评审会。”
“届时,我会亲自出席,并作为专家推荐人,为这份方案的技术可行性作证。”
方祥,一直对她施压,竟然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公开站出来支持她!
方祥似乎不想多做解释,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牛皮纸信封,递给林兰。
“这个,是京城的许振东老部长托我转交给你的。”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车,迅速离开了。
林兰捏着的信,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
关上办公室门,她才拆开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张泛黄的便签纸。
纸上,是一行苍劲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