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第一人民医院,高干病房。
吉普车在凌晨五点抵达医院门口。
林兰跳下车,顾不上关车门就往住院部跑。
“林兰,等等我!”顾川在后面紧跟。
高干病房在住院部七楼。
电梯门刚开,林兰就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两名便衣警卫。
“站住。”左边那个拦住她,“这里是特护病房,闲人免进。”
林兰刚要开口解释,顾川已经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递过去:“省纪委顾川,来看望许振东老部长。”
警卫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林兰,目光警惕:“这位是?”
“我爱人。”
顾川收回证件,“林兰,苍南生态修复项目负责人,许老点名要见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侧身让开:“许老刚醒,但精神不太好,你们快点。”
推开病房的门,病床上,许振东蜷缩在被子下面,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花白的头发散在枕上,脸色蜡黄得像一张旧纸。
氧气罩扣在口鼻上,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听到门响,许振东艰难地睁开眼。
“你是……兰兰?”他声音沙哑虚弱。
林兰快步走到床边,握住他枯瘦的手:“我是林兰。我来看您了。”
许振东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眶渐渐泛红。
顾川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林兰坐下来,轻声道:“您别激动,医生说您需要休息。”
“休息?”
许振东苦涩地笑了笑,“我这把老骨头,休息不了几天了。趁现在还有口气,有些话必须跟你说清楚。”
他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示意林兰打开抽屉。
林兰拉开抽屉,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
“打开它。”许振东说。
她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皮上用钢笔写着四个字:援朝手记。
“1983 年……”
“那年你还没出生吧?你父亲刚从国外进修回来,满脑子都是生态修复的想法。”
“那时候国家穷,到处都在搞开发,没人把环境保护当回事。但援朝坚持要搞,他说不保护好青山绿水,子孙后代都要遭殃。”
他咳嗽了几声,喘息声粗重起来。
顾川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着给许振东润了润嘴唇。
许振东缓了口气,继续道:“那年春天,苍南要修一条公路,就是现在的 203 省道。你父亲负责勘探设计,他发现原定路线要穿过一片原始林区,砍掉上万棵大树。他不同意,坚持要改道。”
“改道意味着增加成本,延长工期。负责审批的那个人不同意。”
许振东眼神暗了暗,“那个人叫周伯年。”
周伯年。
“他当时是部委主管基建的副处长,权力很大。他直接否决了援朝的方案,还威胁说要追究他擅自变更设计的责任。”
许振东艰难地抬起手,指着手记:“你翻过来看看。”
“青山绿水终不负,百年之后笑黄泉。”
落款是顾老的名字。
“这句诗是顾老写的。”
许振东说,“那时候他是交通系统的老前辈,援朝很敬重他。顾老也支持改道方案,还亲自写了报告递上去。但后来……”
他停顿了。
“后来怎么了?”林兰追问。
许振东沉默了很久,久到监护仪的滴滴声显得格外刺耳。
“后来有人在顾家内部作梗,递了黑材料。”
“顾老被迫改了口,撤回了自己的报告。援朝一个人扛不住,三个月后被调离交通系统,发配到一个偏远县的农机站。”
“他那时候完全可以妥协。”
许振东说到这里,突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床单,“我当时劝他,曲线救国,先保住位置再说。他不听,说那句话——”
许振东突然哽住。
“他说……什么?”林兰轻声问。
许振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重复:“我的路,宁可断了,也不走歪的。”
这就是她的父亲。
“许爷爷,那后来呢?”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援朝被调走,公路按原方案施工。穿过林区那段路,第二年就出了事。暴雨引发山洪,护坡垮塌,死了三个人。”
许振东闭上眼睛,“援朝听到消息,一个人在宿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写了封举报信,寄到京城。但那封信石沉大海,没人理会。”
“因为周伯年?”
顾川突然开口。
许振东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查到了?”
“查到一些。”
顾川点头,“周伯年的儿子周远,现在是国开行省分行副行长。周远的妻子是方祥妻子的妹妹。方祥一直在针对林兰的项目……”
“对。”
许振东苦笑,“他们周家,三代人都盯上了苍南这片地方。1983 年盯的是地皮和矿产,现在盯的是生态修复的钱。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货色。”
林兰沉默着消化这些信息。
她想起顾青临终前那句话——“你三叔的死,不是意外”。
“许爷爷,顾远的事……”她开口。
许振东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知道顾远?”
“顾川的亲叔叔。”林兰说,“顾青姐临终前告诉他,顾远的死不是意外。”
许振东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援朝被调走之后,顾老一直觉得愧疚。他经常跟小儿子顾远念叨,说对不住援朝,对不起那条没修成的路。顾远那时候年轻气盛,偷偷去调查周伯年的事,结果……”
许振东没有说下去。
“结果怎样?”顾川追问,声音发紧。
“1985 年春天,顾远从省城回来,说查到了周伯年的一些把柄。但没过几天,他就在一次工程事故中意外身亡了。”
“那一年,他才二十八岁。”
顾川拳头攥紧。
许振东转头看向林兰,眼里期待。
“丫头,你父亲当年没走完的路,你来走。”
林兰握紧铁盒,重重点头:“我会的。”
许振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他声音越来越虚弱,“你父亲被调走之前,把他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证据都交给了我,让我替他保管。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女儿找到这些东西,就把真相告诉他们。”
“证据?”林兰眼睛一亮,“什么证据?”
“周伯年当年审批苍南公路项目时,收受贿赂的证据。还有那条路施工中的偷工减料、虚报工程量的原始记录。”
许振东喘了口气,“援朝那个人,心思缜密得很。他从一开始就在收集这些东西,只是没来得及用上就被赶走了。”
“那些证据在哪里?”顾川问。
许振东指了指林兰手里的铁盒:“都在里面。援朝手记的最后一页,有个夹层。钥匙在盒子底部,你们自己找。”
林兰连忙把铁盒翻过来,底部果然有一块可以活动的小铁片。
她用指甲撬开,里面躺着一把钥匙。
“还有这个。”
许振东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纸条,“这是援朝留给我的,说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就把这个交给他的家人。”
“纸条上写的是个地址,援朝在苍南藏了一些原始材料,埋在老家的院子里。他怕连累家人,一直没敢取出来。你们想办法去挖出来,那些东西能让周伯年万劫不复。”
林兰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地址——苍南县林家村,她父亲老家的宅基地。
“许爷爷,我父亲……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话。
许振东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官方的说法是工程事故。但我始终觉得不对劲。你父亲被调去农机站后,一直郁郁寡欢。1986 年秋天,他去一个乡镇检查工作时出了车祸,当场死亡。肇事司机第二年也死于一场意外,什么都没查出来。”
林兰死死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