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南县工地办公室,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林兰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就这么站着,手心里捧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铁盒还带着体温,握在掌心硌得生疼。
许振东走了。
她甚至来不及问完那些问题。
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还在耳边回响。
替我和你父亲,把那条路修完。
林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走到窗边的桌前,拉亮了台灯。
昏黄的光晕落在笔记本封皮上。
援朝手记四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父亲刚劲的笔迹依然清晰可辨。
她坐下来,轻轻掀开封面。
扉页是一行小字:“路是人走出来的,但有的人永远走不到终点。”
林兰的手指顿了顿。
她继续往后翻。
手记记录的内容比她想象的要详细得多。
1983年的勘测数据、地质条件、沿线植被分布、土壤成分……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手绘图表和文字说明。
父亲对待工作的认真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林兰一页一页地翻着,心跳逐渐加快。
手记里记录了一条公路的完整勘测方案。
路线走向、桥梁位置、边坡坡度……每一个细节都有详细标注。
她认出来了,这是苍南203省道的前身——那条最终穿过原始林区的公路。
父亲当年不同意原方案,坚持要改道。
他在手记里写得很清楚:原定路线要砍掉上万棵大树,破坏整个生态系统的完整性。他反复论证改道的技术可行性和长期生态效益,甚至做了详细的经济对比分析。
“砍树容易种树难。我们这一代人把树砍光了,子孙后代拿什么活?”
林兰盯着这行字,眼眶有些发酸。
父亲的想法和她现在做的事情何其相似。
他们都在走一条不被理解的路,都要承受来自各方的压力。
她继续往后翻。
第46页是手绘的路线对比图,两条红线从苍南县城一路延伸到省界。
一条是原定路线笔直穿过林区,另一条是父亲的改道路线,绕了一个大弯。
第47页。
林兰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这一页的装订线处,有一道明显的撕裂痕迹。
纸张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用力撕掉的。而且撕得很急,连装订线内的一小片纸角都没有清理干净。
“怎么会……”
林兰喃喃自语。
她把笔记本凑近台灯,仔细查看那道撕痕。
撕掉的篇幅大约占整页的三分之一。
从残留在装订线内的纸角形状来看,被撕掉的内容似乎是以文字为主。
她用指甲轻轻挑起那片纸角,对着灯光细看。
纸角边缘有一小截字迹。
字很小,但借着灯光还是能辨认出来。
是一个顾字的一半。
林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重新坐下,把笔记本放平,用手指轻轻抚过那道撕痕边缘。
撕口很新。纸张虽然泛黄,但撕裂处的纤维并没有完全氧化,看起来更像是近几年才被撕掉的。
不是父亲撕的。父亲不可能在自己手记上撕下一页,还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那是谁?
林兰脑子里乱成一团。
许振东说父亲被调离交通系统是因为有人在顾家内部作梗,递了黑材料。
如果那页纸真的涉及顾家,那撕掉它的人……
她不敢再想下去。
林兰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顾川的号码。
“是我。怎么了?”
“你……你现在能回来过来一趟吗?”
林兰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让它发抖,“我在工地办公室,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马上到。”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工地的探照灯亮起一片,把夜空染成昏黄。
林兰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往后看。
手记的后半部分记录了父亲被调离交通系统后的情况。
字里行间能看出他的失落和愤懑,但也有一种倔强的坚持。
林兰正看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起身去开门。
顾川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意。
他看了一眼林兰的脸色,眉头微微皱起:“出什么事了?”
林兰把他让进屋,反手关上门。
她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你自己看第47页。”
顾川走过去,拿起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看到那道撕裂的痕迹时,他的表情也变了。
“被人撕掉了?”
“对。而且是最近才撕的。”
林兰把她的判断说了出来,“撕掉的人可能想隐瞒什么和顾家有关的内容。你看这里。”
她指了指装订线内残留的纸角。
顾川凑近台灯,仔细辨认那个残缺的字。
沉默了几秒后,他放下笔记本,转头看着林兰:“你怎么看?”
“能接触到父亲手记的人不多。”
林兰咬了咬嘴唇,“我怀疑是顾家内部的人。”
顾川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手记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突然停住。
“这里夹着一张纸条。”
林兰凑过去看。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果然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磨损,但字迹还算清晰。
纸条上写着:
“苍南县,下洼村,老槐树下,三尺深。”
落款是林援朝的名字和日期:1983年8月15日。
林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小时候跟我爸回去过,那棵老槐树还在,村口的位置,很显眼。”
顾川盯着纸条上的字,若有所思:“坐标这么精确,应该是埋了什么东西。”
林兰猛地抬头看他。
父亲预料到危险,提前做了准备?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许振东说父亲心思缜密,做事一向小心。
“我们今晚就去。”林兰说。
顾川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现在?”
“对,现在。”
林兰的眼神很坚定,“这东西埋了快二十年,如果被别人发现就完了。”
顾川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走。”
…………
吉普车在夜色中疾驰。
从苍南县城到下洼村只有二十多公里,但全是坑洼的土路,车子颠簸得厉害。
林兰坐在副驾驶上,双手紧紧攥着扶手,眼睛盯着前方。
月亮挂在天边,把路面照得一片银白。
路两旁是大片的农田和树林,远处隐约可见村庄的轮廓。
“就在前面。”林兰指着前方。
老槐树很好找。
它就在村口路边,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月光下,斑驳的树皮像老人的皮肤,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顾川把车停在路边。
两人下了车,站在老槐树下。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就是这里。”
林兰环顾四周,“坐标说三尺深,我们挖吧。”
顾川从后备箱取出一把铁锹和手电筒。
两人借着灯光,在老槐树根部附近开始挖掘。
泥土很硬,铁锹每下去一锹都很吃力。
林兰蹲在旁边,用手拨开挖出的土,仔细查看有没有碰到什么硬物。
挖到将近三尺深时,铁锹突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停。”
林兰叫住顾川,“这里有东西。”
她扔掉手里的土,蹲下身用手小心翼翼地往下扒。
指尖触到一层粗糙的布料——是油布。
“找到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川放下铁锹,蹲到她旁边。
两人一起动手,把那个油布包裹从土里取了出来。
包裹有枕头大小,沉甸甸的。
油布虽然被埋了将近二十年,但因为包裹得严实,并没有怎么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