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兰把铁盒和那盘磁带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和顾川连夜赶回苍南县城。
回到工地办公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顾川从柜子里翻出一台老式录音机。
“先听听?”
他把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林兰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两根不断颤动的塑料天线。
杂音持续了将近二十秒,才渐渐平息下来。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这份方案关系到沿线上万百姓的生命安全,您一定要支持我。”
林援朝的声音。
沉默了几秒,另一个声音响起。
“援朝,我何尝不想。但周伯年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你这样会把很多人得罪光的。”
顾川手指在膝盖上攥紧。
“是我爷爷的声音。”
林兰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录音机的喇叭,眼眶发酸。
1983年。她还没有出生。
父亲已经在为那条路奔走呼号了。
录音继续。
林援朝的声音再次响起:“顾老,这条路如果按原方案施工,沿线的生态环境会被彻底破坏。那片林区是几代人才培育出来的,砍掉了就再也长不回来了。”
“我知道。”顾老叹了口气,“但这件事……牵涉太广了。”
“再大的牵涉,也不能拿百姓的命去填!”
林援朝声音突然拔高,“顾老,您是交通系统的老前辈,您比我更清楚那条路的地质条件。如果不改道,迟早要出大事!”
录音传来茶杯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焦躁地踱步。
“我知道……”
顾老的声音低沉下去,“但周伯年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他不会允许你改道的。”
“周伯年?”
林援朝冷笑一声,“他一个副处长,能压得住整个方案的走向?顾老,您在部委干了三十年,难道还看不出来,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我当然看得出来。”
顾老声音疲惫,“所以我才劝你,不要硬碰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留得青山在?”
林援朝语气有了怒意,“顾老,您知不知道,按原方案施工那段路,明年雨季就会出大问题?我做过详细的地质勘测,那片区域的地质条件根本不适合大规模开挖!”
“你有证据吗?”
“证据?”
林援朝的声音顿了顿,“我有完整的勘测报告,每一项数据都经过反复验证。但这些东西递上去,会有人看吗?”
“援朝……”
“顾老!”林援朝打断了他,“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沿着线的那些村庄、那些百姓在说话!他们世世代代住在那里,如果这条路修不好,出事的不是我们,是他们!”
录音里陷入一阵沉默。
林兰紧紧攥住衣角。
然后,录音里传来第三个声音。
“林工,顾老年纪大了,有些事您就别让他操心了。”
林兰猛地抬头。
这个声音……
“这份方案,您还是主动撤回吧,对大家都好。”
林援朝压抑怒意:“你是谁?这是我和顾老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我姓顾。”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录音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林援朝愤怒的质问:“顾老,这个人是谁?您家里的人?您让他来听我们的谈话?”
顾老没有说话。
那个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明显的冷笑:“林工,您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顾老在这个位置上坐不了几年了,您指望他替您撑腰?”
“够了!”林援朝的声音骤然拔高,“顾老,我只想问您一句话——这条路,您到底支不支持?”
漫长的沉默。
然后,顾老的声音响起,沙哑、疲惫,苦涩。
“援朝,我老了……有些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顾老!”林援朝声音绝望。
“这条路,我暂时帮不了你。”
顾老的声音低沉下去,“但你记住我说的话——这条路,总要有人走。你先退一步,将来……将来再说。”
录音戛然而止。
录音机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然后是空转的嗡嗡声。
林兰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顾川……”她的声音发颤,“那是……”
顾川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我大伯。”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顾清明。”
林兰猛地转头看他。
“顾清明?”
“对。”顾川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兰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清明。
她想起之前调查时看到的那份履历表——京城某部委副职,正厅级干部,仕途一帆风顺。
顾川曾经提过一次,说大伯在京城当大官,但从不多来往。
她一直以为只是性格不合。
原来根子在这里。
“1983年……”顾川睁开眼睛,声音发涩,“我大伯刚从大学毕业,分配到我爷爷身边做秘书。”
他低下头,盯着那台还在空转的录音机,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悸。
“我一直不知道他当年做过这种事。”
林兰沉默了几秒,轻声问:“你大伯后来……一直在京城?”
“对。”顾川点头,“他在我爸出事后没多久就调去了京城,然后在那边成家立业,一路升迁。我爷爷在世的时候,他们父子几乎不来往。我一直以为是性格不合,或者是怪我大伯没回来帮忙。”
他苦笑了一声,“现在才知道,我爷爷是不想见他。”
林兰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那台录音机,心里翻江倒海。
录音还在继续。顾川伸手按下了暂停键,又倒回去,重新播放。
林援朝声音再次响起,低沉、疲惫,悲凉。
“顾老,如果您也觉得这条路不该修,那我林援朝认了。”
“援朝……”
“但我想求您一件事。”
林援朝声音顿了顿,强压着情绪,“我女儿还小。万一我出了什么事……请您照看她。”
录音里传来茶杯落在桌上的声音,清脆、响亮。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林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她想象不出父亲说这句话时的心情。
“援朝,是我对不住你。”
“顾老……”
“这条路,总要有人走下去。”顾老声音低沉下去,一字一顿,“将来……我会让人替我把这笔账算清的。”
录音到此结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林兰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爸……”
她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哽咽。
顾川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肩膀。
林兰抬起头,用力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顾川。”
“嗯。”
“你大伯现在是什么态度?”
顾川沉默了几秒,摇摇头:“自从我当上代理厅长,他从没联系过我。我姐在世的时候也从不提他。逢年过节发个短信,都是客客气气的,没有任何实质内容。”
林兰盯着他:“那他知道你现在的身份吗?”
“应该知道。”顾川说,“省环保厅的人事变动,京城那边不可能不关注。”
林兰低下头,沉思了片刻。
“看来他是顾家的禁忌。”
“可以这么说。”
顾川点头,“在家里从来不提大伯的名字。我爸出事、我姐进国开行,从来没见他帮过任何忙。我一直以为他是铁石心肠,现在才知道,他是心虚。”
林兰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川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他声音很平静。
“不管他是谁家的大伯,欠下的债总要还。”
林兰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