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那封邮件发出后,家里安静了很久。
爸爸没有再打电话,妈妈也停了每天一封的道歉信。
我以为他们终于明白,我不是在闹脾气。
可一个月后,妈妈突然出现在驻地门口。
她瘦了许多,头发也白了一截,手里紧紧抱着那本旧相册。
看见我,她眼泪瞬间掉下来。
“晚意。”
我停下脚步,没有叫她。
妈妈像是被我的沉默刺痛,匆忙走上前。
“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就是想来看看你。”
“项目组不接待家属。”
“我不打扰你工作。”
她慌忙打开行李箱。
里面塞满了衣服、药品和零食。
最上面放着一只生日蛋糕模型。
“你小时候最喜欢草莓蛋糕,对不对?妈妈记得。”
我垂眼看着包装盒。
“我不吃草莓。”
妈妈脸上的笑僵住。
“那......那你喜欢什么味?”
我没有回答。
她连我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却千里迢迢跑来扮演一个后悔的母亲。
妈妈的眼泪掉得更凶。
“是妈妈以前不关心你,以后我会改。”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你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是恶性。可他这段时间吃不好也睡不好,一直在念叨你。”
“娇娇也知道错了。她说等你回家,愿意把以前抢你的东西都还给你。”
我看着她。
“怎么还?”
“什么?”
“我的保送名额,她能还吗?”
“我那些被她毁掉的生日,她能还吗?”
“我害怕被赶出家门的十五年,她能还吗?”
妈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她才哽咽着说:
“可我们毕竟是一家人。”
又是这句话。
他们需要我退让时,我们是一家人。
需要我照顾时,我们是一家人。
可拍全家福、过生日、选择被爱的人时,我就成了外人。
我把行李箱推回她面前。
“你回去吧。”
妈妈突然抓住我的手。
“晚意,你到底要妈妈怎么做?”
“我把什刹海的照片拆了,客厅里的相框一直空着。”
“你回来,我们重新拍。”
我慢慢抽回手。
“那个位置不是为我空的。”
“是我不需要了。”
就在这时,驻地里跑出一个当地小女孩。
她把刚摘下的花塞进我手里,用不太熟练的中文喊:
“许医生!”
我蹲下替她整理衣领。
她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妈妈站在几步外,怔怔地看着我。
或许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离开许家的我并没有过得落魄。
我有自己的工作,有真正需要我的人,也有不靠讨好换来的善意。
妈妈最终没有带我回去。
临走前,她把旧相册放在椅子上。
“这是你的东西。”
我翻开相册。
第一页,还是那张九岁时写下的纸条。
【只要我听话,爸爸妈妈就不会把我丢掉。】
纸条旁边,多了一行妈妈的字。
【晚意,对不起。】
我看了几秒,撕下那张纸,扔进垃圾桶。
那个害怕被丢掉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
她不需要任何人回头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三天后,国内的亲戚突然联系我。
许娇娇在网上发了一篇长文,说爸妈重女轻女,把亲生女儿送去非洲受苦,却把所有资源都留给了养女。
她把自己写成了毫不知情的受害者。
还说这些年一直被我欺负。
文章闹得很大。
爸妈的电话被打爆,亲戚也纷纷指责他们偏心。
妈妈连夜公开出生证明,证明我和许娇娇都是亲生的。
她还放出了许娇娇十二岁就知道真相的聊天记录。
谎言彻底被撕开。
许娇娇不仅没得到同情,反而被网友骂得关掉账号。
她哭着质问爸妈:
“你们为了姐姐,居然毁了我?”
爸爸第一次没有护着她。
“毁掉这个家的人,是你吗?”
妈妈坐在沙发上,疲惫地说:
“不,是我们。”
他们终于承认,一切不是许娇娇一个人的错。
是他们用十五年的纵容,养大了她的自私。
也是他们亲手把另一个女儿,推到了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可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那天晚上,我跟着医疗队进入新的援助区。
车子驶过辽阔的草原,夕阳落在天边。
周医生问我:
“真打算留满五年?”
我笑了笑。
“当然。”
五年很长。
却刚好够我走出过去,重新认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