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妈妈疯了一样翻看我的手机。
  那个装着三百多张照片的文件还停留在聊天页面。
  她点开第一张。
  大雪天,我穿着单薄的外卖服,站在路边等红灯。
  冻僵的手握不住手机,餐盒摔了一地。
  第二张,我蹲在餐厅后巷,低头啃一个冷掉的馒头。
  第三张,我从医院出来,扶着墙吐出一口血。
  这些照片,跟踪我的人每个月都会发给爸爸。
  爸爸从来没有点开大图。
  他只看汇报结果。
  “二小姐仍未主动认错。”
  “二小姐暂时没有回沈家的打算。”
  在他眼里,这场考验的输赢远比我的死活重要。
  只要我没有低头,吃再多苦都叫活该。
  妈妈一张张往后翻。
  去年冬天,我在送外卖时摔断了腿。
  她记得那一天。
  因为我给她打过十三个电话。
  当时,她正在陪沈明珠试礼服。
  电话响得太烦,她干脆把我拉进了黑名单。
  后来,我给她发了一张医院缴费单。
  “妈,我身上没钱,可以借我两千吗?”
  妈妈没有回复。
  晚上,她却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沈明珠穿礼服的照片。
  配文是:
  “我的宝贝女儿,值得拥有世上最好的一切。”
  照片里的沈明珠戴着钻石项链,依偎在她怀里。
  屏幕外的我拄着一根捡来的木棍,走了七公里回地下室。
  妈妈看到这里,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在停尸间里格外刺耳。
  “她给我打了十三个电话......”
  “我一次都没接。”
  “她那时候该有多害怕啊?”
  沈明珠红着眼走过去。
  “妈,你别这样。”
  “谁也没想到妹妹真的会病得这么重。”
  妈妈猛地甩开她的手。
  “你别碰我!”
  沈明珠踉跄着后退,脸色苍白。
  妈妈看着她身上的高定礼服,又看了看我身上那条廉价红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天阿妩求我借她两千块。”
  “我没给。”
  “可我转头就花了两百万,给你买了一条项链。”
  沈明珠哭着摇头。
  “我不知道。”
  “妈,我真的不知道她给你打过电话。”
  “这和你没关系。”
  妈妈低下头,声音空洞。
  “是我没接。”
  “是我把她拉黑了。”
  “也是我一次次告诉她,照顾刘桂芬是她的本分。”
  爸爸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
  他拿出手机,翻出三年前我给他发的最后一段语音。
  背景里下着很大的雨。
  我的哭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爸爸,我会跟她走。”
  “我会照顾好亲生妈妈,也会把沈家给我的东西都还回来。”
  “以后,我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停顿很久后,我又小声问:
  “可这十八年,你有没有真的把我当过女儿?”
  语音下面,爸爸只回了两个字。
  “最好。”
  那时候,他觉得我在以退为进。
  他想逼我低头,逼我认错,逼我哭着求他们让我回家。
  可我听了他的话。
  我真的没有再打扰他们。
  爸爸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我说的是气话。”
  “阿妩,爸爸没想让你真的不回来......”
  没人回应他。
  妈妈跌跌撞撞地扑到推床边,把我冰冷的手贴在脸上。
  “阿妩,我们不考验了。”
  “妈妈带你回家。”
  “你的房间还给你,大学也重新去上。”
  “以后谁都不用你让,妈妈只疼你一个,好不好?”
  她哭着许下一个又一个承诺。
  我想要这些的时候,她一件都不肯给。
  如今我不想要了,她却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捧到我面前。
  停尸间的灯闪烁了一下。
  一阵风从走廊尽头吹来,掀起盖在我身上的白布。
  妈妈慌忙扑过去,死死按住。
  “阿妩别走!”
  “你再给妈妈一次机会!”
  我站在她面前,安静地看了她很久。
  十八年前,我为了成为他们的女儿,舍弃了奈何桥边的千年花身。
  我以为那对跪在桥边的夫妻,会像承诺的那样,用命爱我。
  如今,我用一条命,看清了那份爱的斤两。
  身后,黄泉路缓缓铺开。
  大片彼岸花在路边盛放,红得像我死前穿的那条裙子。
  妈妈还在一声声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这一次,该被留下的人,不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