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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停尸间的门打开时,一股寒气迎面扑来。
  工作人员拉出金属推床,掀开了盖在我脸上的白布。
  妈妈只看了一眼,便软软跪了下去。
  “阿妩......”
  她伸出手,却不敢碰我。
  我的脸苍白发青,唇角还留着擦不干净的血迹。
  身上的红裙皱巴巴的,裙摆沾满污渍。
  那是我给自己选的寿衣。
  可妈妈不知道。
  她握住我僵硬的手,不停往掌心里哈气。
  “怎么这么凉?”
  “阿妩最怕冷了,你们为什么不给她盖厚一点?”
  工作人员皱眉提醒:
  “女士,请节哀。”
  “节什么哀?她没死!”
  妈妈猛地转头,歇斯底里地吼:
  “她就是睡着了!”
  “她小时候也这样,怎么叫都不醒。只要我抱抱她,她就会睁眼!”
  她把我从推床上抱起来。
  可我的胳膊无力地垂下,再也不会回抱她。
  爸爸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厉声质问:
  “谁让她喝药的?”
  “她不是肺癌吗?为什么没人通知家属?”
  护士拿来我的病历和遗物。
  “患者昨天独自来医院检查,被确诊为肺癌晚期。”
  “医生建议她住院,她拒绝了。”
  爸爸一把抢过病历。
  看到诊断日期,他脸色微变。
  “昨天?”
  “她昨天给我发消息,只说自己可能病了。”
  护士看了他一眼。
  “那您回复了吗?”
  爸爸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没回。
  那时,他正陪沈明珠试戴生日礼物。
  一条价值三百多万的钻石项链。
  而我想向他借的,只是一笔检查费。
  护士又递过来一个透明袋。
  里面装着我的手机、诊断书和十七块五毛。
  “这是她全部的随身物品。”
  妈妈颤抖着打开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我们的聊天页面。
  最下面是她发给我的话。
  “一。”
  “二。”
  “三。”
  “今晚不回来,就别再认我这个妈。”
  妈妈盯着那几行字,呼吸骤然停住。
  她终于明白,我为什么没有回复。
  也终于看懂,那通视频里,我根本不是在赌气。
  我是在等她救我。
  可她数完了三个数。
  也数完了我最后一点活下去的时间。
  “不......”
  妈妈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不知道。”
  “妈妈不知道你真的喝了药......”
  她拼命翻找聊天记录,像是想找到我撒谎的证据。
  可翻到最上面,只有我这三年来发给她的一句句求救。
  “妈,刘姨要手术,我借五万,以后一定还。”
  “妈,地下室被淹了,我能回家住一晚吗?”
  “妈,我好像咳血了。”
  每一条下面,都没有回复。
  偶尔有,也是冰冷的斥责。
  “别卖惨。”
  “别找借口。”
  “你姐姐吃过的苦比这多。”
  妈妈的眼泪砸在屏幕上。
  她抱着我的手机,哭得浑身发抖。
  爸爸捏着病历,手指也抖得厉害。
  报告后面,附着一张肺部影像。
  大片阴影几乎侵占了整个肺叶。
  诊断栏里,“肺癌晚期”四个字被医生用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爸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
  “怎么会这么严重?”
  “她才二十一岁......”
  护士看了他一眼。
  “患者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身体状况本来就很差。”
  “而且按照病灶发展程度,她应该早就出现过咳嗽、胸痛、咳血这些症状。”
  “家里人一次都没发现吗?”
  爸爸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出话。
  妈妈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抓起我的手机。
  她翻到一年前的聊天记录。
  “妈,我最近总是咳嗽。”
  “妈,我今天咳血了,有点害怕。”
  “妈,你能不能陪我去一次医院?”
  三条消息下面,都没有回复。
  隔了两天,妈妈才给我转发了一篇文章。
  《年轻人身体变差,多半是因为想得太多》。
  妈妈盯着那几条消息,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告诉过我......”
  “阿妩明明告诉过我。”
  “可我没有看。”
  她继续往下翻。
  我发来的消息越来越少。
  从最初的小心求助,到后来只剩下一句:
  “妈,我可能真的病了。”
  妈妈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屏幕上。
  爸爸站在一旁,脸色灰败。
  因为同样的话,我也发给过他。
  昨天从医院出来时,我给他发过消息。
  “爸,我可能病了。”
  他看到了。
  却觉得我又在找借口回沈家,连一个字都懒得回复。
  如今,我安静地躺在他们面前。
  他们终于愿意看我的病历,愿意听医生说我有多痛。
  可我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