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医院停尸间的门打开时,一股寒气迎面扑来。
工作人员拉出金属推床,掀开了盖在我脸上的白布。
妈妈只看了一眼,便软软跪了下去。
“阿妩......”
她伸出手,却不敢碰我。
我的脸苍白发青,唇角还留着擦不干净的血迹。
身上的红裙皱巴巴的,裙摆沾满污渍。
那是我给自己选的寿衣。
可妈妈不知道。
她握住我僵硬的手,不停往掌心里哈气。
“怎么这么凉?”
“阿妩最怕冷了,你们为什么不给她盖厚一点?”
工作人员皱眉提醒:
“女士,请节哀。”
“节什么哀?她没死!”
妈妈猛地转头,歇斯底里地吼:
“她就是睡着了!”
“她小时候也这样,怎么叫都不醒。只要我抱抱她,她就会睁眼!”
她把我从推床上抱起来。
可我的胳膊无力地垂下,再也不会回抱她。
爸爸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厉声质问:
“谁让她喝药的?”
“她不是肺癌吗?为什么没人通知家属?”
护士拿来我的病历和遗物。
“患者昨天独自来医院检查,被确诊为肺癌晚期。”
“医生建议她住院,她拒绝了。”
爸爸一把抢过病历。
看到诊断日期,他脸色微变。
“昨天?”
“她昨天给我发消息,只说自己可能病了。”
护士看了他一眼。
“那您回复了吗?”
爸爸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没回。
那时,他正陪沈明珠试戴生日礼物。
一条价值三百多万的钻石项链。
而我想向他借的,只是一笔检查费。
护士又递过来一个透明袋。
里面装着我的手机、诊断书和十七块五毛。
“这是她全部的随身物品。”
妈妈颤抖着打开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我们的聊天页面。
最下面是她发给我的话。
“一。”
“二。”
“三。”
“今晚不回来,就别再认我这个妈。”
妈妈盯着那几行字,呼吸骤然停住。
她终于明白,我为什么没有回复。
也终于看懂,那通视频里,我根本不是在赌气。
我是在等她救我。
可她数完了三个数。
也数完了我最后一点活下去的时间。
“不......”
妈妈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不知道。”
“妈妈不知道你真的喝了药......”
她拼命翻找聊天记录,像是想找到我撒谎的证据。
可翻到最上面,只有我这三年来发给她的一句句求救。
“妈,刘姨要手术,我借五万,以后一定还。”
“妈,地下室被淹了,我能回家住一晚吗?”
“妈,我好像咳血了。”
每一条下面,都没有回复。
偶尔有,也是冰冷的斥责。
“别卖惨。”
“别找借口。”
“你姐姐吃过的苦比这多。”
妈妈的眼泪砸在屏幕上。
她抱着我的手机,哭得浑身发抖。
爸爸捏着病历,手指也抖得厉害。
报告后面,附着一张肺部影像。
大片阴影几乎侵占了整个肺叶。
诊断栏里,“肺癌晚期”四个字被医生用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爸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
“怎么会这么严重?”
“她才二十一岁......”
护士看了他一眼。
“患者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身体状况本来就很差。”
“而且按照病灶发展程度,她应该早就出现过咳嗽、胸痛、咳血这些症状。”
“家里人一次都没发现吗?”
爸爸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出话。
妈妈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抓起我的手机。
她翻到一年前的聊天记录。
“妈,我最近总是咳嗽。”
“妈,我今天咳血了,有点害怕。”
“妈,你能不能陪我去一次医院?”
三条消息下面,都没有回复。
隔了两天,妈妈才给我转发了一篇文章。
《年轻人身体变差,多半是因为想得太多》。
妈妈盯着那几条消息,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告诉过我......”
“阿妩明明告诉过我。”
“可我没有看。”
她继续往下翻。
我发来的消息越来越少。
从最初的小心求助,到后来只剩下一句:
“妈,我可能真的病了。”
妈妈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屏幕上。
爸爸站在一旁,脸色灰败。
因为同样的话,我也发给过他。
昨天从医院出来时,我给他发过消息。
“爸,我可能病了。”
他看到了。
却觉得我又在找借口回沈家,连一个字都懒得回复。
如今,我安静地躺在他们面前。
他们终于愿意看我的病历,愿意听医生说我有多痛。
可我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