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场。
  但后来发生的事,是苏蔓一点一点拼给我听的,也有沈屹后来亲口跟我确认过的部分。
  所以这一章,不是我的故事。
  是许念的。
  ——
  那天下午两点,许念一个人去了沈家。
  没带妈,没带爸,没提前打电话让我去“说和”。
  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素着脸。
  苏蔓说她在小区门口站了十分钟,把手机攥出了汗,又擦干,又攥出汗。
  门是沈屹开的。
  他看见许念一个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就你?”
  “就我。”
  许念的声音有点哑。
  沈屹侧身让她进去。
  沈母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倒好了,没端。
  许念没坐。
  她站在客厅中间,手指绞着衬衫下摆,嘴唇动了两下才出声。
  “沈阿姨,沈屹,有些事,我今天必须自己说。”
  沈母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沈屹靠在餐桌边,抱着胳膊。
  许念深吸一口气。
  “小时候推奶奶的人是我。”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那年我五岁,在院子里跑,撞到了奶奶,她摔进了水沟。我吓坏了,一直哭。我姐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奶奶躺在地上,第一反应是去扶。”
  她停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后来大人赶过来,看到的就是我姐站在奶奶旁边,手上全是泥。”
  “所有人都认定是她推的。”
  “她那年七岁。”
  沈屹的手指慢慢收紧。
  沈母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许念没停。
  “高二那年,我偷拿了我姐攒的八百块钱交补习费。她发现钱少了,问我妈,我妈说‘你是不是自己花了忘了’。我姐没再追问。”
  “大三那年我挂了两科,是我姐替我去学校交的补考费。通知单寄到家里,我妈拆都没拆,直接扔了,跟我爸说‘别让清清知道,她会说念念’。”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最后收场的都是我姐。我习惯了。我妈也习惯了。习惯到我们都觉得,这是她应该做的。”
  最后这句话说完,许念哭了。
  不是那种好看的掉眼泪。
  是脸皱成一团,拿手背死命去擦,擦完又流,鼻涕都带出来了。
  没人递纸巾。
  沈屹没动。
  沈母没动。
  许念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擤了下鼻子,又深吸一口气。
  “我之前骗了你们。婚礼筹备里出的那些事,青罐的钱、酒店的定金、请帖的名单,全是我自己搞砸的,不是我姐的问题。我让她背了锅。”
  “因为我从小就知道——只要我姐站出来,就没人会追究我。”
  她把纸团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这是我的问题。不是她的。”
  客厅安静了很久。
  沈屹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许念,表情说不上冷,但绝对谈不上暖。
  过了大概两分钟。
  他开口了。
  “我气的从来不是你小时候推没推过谁。”
  许念抬头。
  “我气的是你骗我。从认识到订婚,你有一百次机会跟我说实话。你一次都没说。”
  许念咬着嘴唇没吭声。
  “但——”
  沈屹顿了一下。
  “今天你自己来了。没带你姐,没让你妈打电话,没编新故事。”
  “这是你认识我以来,第一次自己来扛事。”
  他把胳膊放下来。
  “这笔账,我跟之前的分开算。”
  许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擦。
  沈母始终没发言。
  但她在许念转身要走的时候,说了一句。
  “坐下喝口水再走。”
  就这一句。
  许念愣住了,然后老老实实坐下,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手还在抖。
  婚事没有当场定论。
  沈屹送她到门口的时候,两个人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许念。”
  “嗯。”
  “今天是你第一次,让我想娶你。”
  许念握着门把手,没回头,但肩膀抖了一下。
  ——
  消息传回家里的时候,我妈正坐在饭桌前发呆。
  我爸打的电话。
  他在阳台抽烟,声音压得很低。我妈接了电话,听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她把电话放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
  哭得很厉害。
  不是嚎,是那种闷在手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法。
  哭了好一阵,她从手指缝里挤出一句话。
  “是我亏欠清清了。”
  我爸站在阳台门口,烟烧到了指根,烫了一下才扔掉。
  他没接话。
  但他也没再说“一家人别算那么清”。
  ——
  晚上八点,我接到一个电话。
  猎头。
  对方说话很干脆:“许小姐,青鸟设计的创始人看过你去年的作品集,想聊聊独立工作室合伙人的事。方便明天下午见一面吗?”
  我坐在自己的公寓里,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
  “方便。”
  挂了电话,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然后删掉了。
  不用写。
  记在心里就行。
  九点半,有人敲门。
  很轻,敲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许念。
  她站在走廊里,眼睛肿着,鼻头红红的,手里什么都没拿。
  她没按门铃。
  她在用手敲。
  我站在门后,手搭在门把上。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许念的声音从门板那头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姐,我不是来求你的。”
  她吸了下鼻子。
  “我是来道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