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有人按我家门铃。
我从沙发上抬头看了眼门禁屏幕。
妈。爸。
两个人站在楼道里,妈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爸手插在裤兜里,脸上一副“我也不想来但被拽来了”的表情。
我开了门。
“进来坐。”
这是我的公寓。我四年来第一次在这儿接待他们。
妈一进门就开始看。
看鞋柜,看沙发,看墙上我画的插画,看阳台上的绿萝。
她大概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地方。
“收拾得挺好的。”她说。
我给倒了两杯水,坐下来。
没寒暄。
妈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没打开。
“清清,妈来是想跟你说——”
她顿了一下。
“念念知道错了。”
我点点头。
“她这几天天天哭,人都瘦了一圈,沈家那边也催得紧。”
我没接话。
妈看了爸一眼。
爸低头喝水。
妈又转回来看我,眼眶有点泛红。
“你回去帮她跟沈家说和说和吧,就当……妈求你了。”
这句话我太熟了。
从小到大,我听过无数个版本。
“你是姐姐,让着点。”
“你是姐姐,你先道歉。”
“你是姐姐,帮帮她。”
十七次。
我数过。
从七岁到二十七岁,大大小小十七次,妈用“你是姐姐”让我让步。
十七次道歉里,没有一次是该我道的。
我看着她。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她一愣。
“如果我不再替她承担,你们还会觉得我是个好女儿吗?”
客厅里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茶几上的保温桶冒了一下热气。
妈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五秒。
十秒。
我看着她的表情从“心疼”变成“茫然”,再变成某种更深的东西。
她答不上来。
爸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
“清清,都过去了。一家人……”
他说到这儿,卡住了。
因为他看到我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嘲讽。
就是很平静的一个笑。
“对,都过去了。”
我站起来。
“所以更不用我回去了。”
妈的手指攥着裤缝,指节发白。
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第二句话。
“保温桶你们带回去吧。”
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侧身站在一边。
“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语气很客气。
和对待任何一个上门的客人一样客气。
妈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
但她看见我的眼睛,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爸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了下头,又转回去。
门关上。
很轻,没摔,也没犹豫。
我站在玄关,对着门板呼了一口气。
手其实有点抖。
但只抖了几秒就停了。
——
苏蔓来的时候带了杯奶茶。
“热的,少糖。”她把杯子塞我手里。
我窝在沙发上,跟她讲了刚才的事。
她听完没说话,喝了口奶茶,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
“有个事得跟你说。”
“嗯?”
“沈屹他妈,托人找到我了。”
我坐直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走的是我一个客户的关系,绕了两道弯才找过来的。”
苏蔓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沈母没直接加苏蔓,是通过中间人传话的。
问的内容不长。
但我看完之后,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沈母问的不是许念犯了什么错。
不是婚礼还能不能办。
她问的是:“许清小姐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替这个家挡事?”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苏蔓在旁边安静地喝奶茶,没催我。
“有人看见你了。”
她说。
声音很轻。
我把手机还给她,靠回沙发。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二十年。
家里没人问过这句话。
一个外人,替我问了。
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陌生号码。
接起来。
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温和,带着点南方口音。
“是许清小姐吗?我是沈屹的母亲。冒昧打扰了。”
我握着手机:“沈阿姨好。”
她顿了一下。
“许小姐,下周的家宴,我想请你,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