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巷子比记忆里窄。
我提着果篮走进去,墙根的青苔爬得比去年更高了。
门没锁。
推开的时候,屋里有股熟悉的药味,掺着暖炉烘被子的潮气。
二十年了,这个味道一点没变。
奶奶躺在靠窗那张木板床上,头偏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护工阿姨看见我,愣了一下:“哟,大姑娘来了。”
我点点头,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奶奶的眼珠动了动,转过来看我。
没叫名字。
她很少叫我名字。
从七岁那年起就很少了。
我搬了个矮凳坐到床边,从兜里掏出指甲剪。
“奶奶,我给你剪剪指甲。”
她没应声,也没缩手。
我拉过她的手。
瘦得只剩骨头,皮肤上全是褐色的斑,指甲长了,有点往肉里扣。
我低着头,一只一只慢慢剪。
屋里很安静,只有咔嚓、咔嚓的声音。
剪完左手,换右手。
右手中指的指甲劈了,我用锉刀磨了磨边,怕刮到被子。
奶奶一直看着我。
那种目光我太熟了。
不是慈祥,不是温暖。
是打量。
像在看一个亏欠了她什么的人。
我从小到大被这种目光钉了无数次。
以前我会躲。
今天没有。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上,拿热毛巾给她擦了擦手背。
“奶奶。”
我说。
声音比我想的轻。
“水沟那件事。”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我推的你。”
五个字。
我说了二十年没说出口的五个字。
奶奶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睛直直盯着我,混浊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我没解释,没辩驳,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我只是看着她。
门口传来脚步声。
姜卫舅舅站在门框边上,手里提着一袋子苹果。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奶奶。
然后他走进来,在床尾站定了。
“妈。”
他叫的是奶奶。
奶奶的目光移过去。
“那天的事,我在院子里。”
姜卫舅舅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天气一样平常的事。
“清清那天在堂屋写作业,念念在院子里跑。是念念撞的。清清听见响才跑出来的。”
屋里静了。
药味好像都凝住了。
奶奶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小的声音,不是话,像是气管里绞出来的一口气。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慢慢红的,是一下子,像被人按了个开关。
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滚下来,顺着皱纹淌进枕头里。
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枯瘦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摩挲我的手背,一遍,两遍,三遍。
“好孩子。”
她的声音破得厉害,像裂了的瓷碗。
“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
我说不出来了。
我绷了二十年的那根东西,在这六个字里断了。
我弯下腰,把脸埋进被子里。
没出声。
肩膀在抖。
姜卫舅舅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擦了把脸。
护工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去了,院子里传来她擤鼻涕的声音。
奶奶的手一直没松。
她摸着我的头发,手指哆嗦,一下一下。
好像要把二十年没给过的抚摸,全补回来。
我不知道趴了多久。
眼泪把被面洇湿了一片。
我直起身,用袖子蹭了蹭脸。
奶奶看着我,嘴唇又动了。
“丫头。”
我握着她的手:“嗯。”
“奶奶那儿……还有一样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眼神却忽然清明了。
“当年就看见了。”
我愣住。
她没再往下说,只是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
同一个下午。
许念坐在许家客厅里,手机翻来覆去转了十几圈。
沈屹给的三天,只剩最后一天了。
她调出我的号码。
拨出去。
响了一声。
两声。
她挂了。
手机摁灭,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以前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有一个号码是永远会接的。
现在她发现,她连开口的那句话都想不出来。
不是不敢说。
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