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定在老城区那家湘菜馆,五张大圆桌,我到的时候,菜都上了两道了。
  “晚棠来了?这边这边。”
  有人冲我招手,指的是最靠门口的位置,一把折叠椅,临时加的。
  背对主桌。
  我拎着外套站了两秒,没说什么,坐下了。折叠椅矮一截,桌沿刚好卡在我胸口。
  主桌那边笑声很大。沈疏月坐在正中间,穿了件鹅黄色的开衫,头发散着,脸色是那种很适合被心疼的白。
  陆聿白坐她右手边,正帮她把杯子里的热水吹凉。
  “疏月你气色好多了啊,上回看你朋友圈说住院,吓死我们了。”
  “没有没有,老毛病。”她笑起来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还是聿白照顾得好。”
  旁边有人接话,桌上一阵善意的哄笑。
  没人问我什么时候到的,也没人给我倒水。我自己翻了个杯子,壶是空的。
  “来来来拍张照!十年同学会,拍一张!”
  有人举起手机,所有人往主桌挤。
  “晚棠,你帮我们拍一下呗?你手稳。”
  我接过手机。
  “一、二、三——”
  快门响了三次。第一张有人闭眼,第二张沈疏月说光线太暗,第三张终于都满意了。
  我把手机递回去,屏幕上三十多个人笑得很齐。
  没有我。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大学时拍毕业照,我也是喊口令的那个。后来翻同学录,别人的合影都是三五成群,我那页只有一张证件照,还是学生证上翻拍的。
  “晚棠你也来坐嘛。”
  程野端着杯子走过来,在我旁边拉了把椅子。
  “我坐这挺好的,离门近,凉快。”
  他没接话,看了我一眼。
  菜陆续上齐了。主桌那边在聊大学的事,聊着聊着就聊到陆聿白。
  “聿白你还是不吃香菜吧?十年了都没变。”
  “疏月记性好,每回聚餐都提前跟店家说,把香菜全去了。”
  有人拍了拍疏月的肩,一脸感慨。
  “你说你怎么连这种小事都记得住,真的服了。”
  沈疏月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也没有,就顺手的事。”
  我夹菜的筷子抖了一下。
  陆聿白不吃香菜。
  这件事我知道,知道了十年。
  不止香菜。他不吃芹菜,不碰苦瓜,豆腐只吃老豆腐不吃嫩的,面条要宽的不要细的,喝粥不加糖。
  我每天做饭,每天记,每天把他不吃的东西挑出来。有时候菜场只剩带香菜的凉菜料包,我就自己拆开,一根一根摘干净,再重新拌。
  这种事做了十年,做到后来成了本能,手比脑子快。
  可这桌上三十几个人,记住的只有沈疏月的那句“顺手”。
  筷子磕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晚棠,你手怎么抖成这样?”
  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饮水机边上,纸杯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今天没怎么吃东西,低血糖。”
  我笑了一下,接过水。
  他没再问,但眼神留了一秒。
  我转身想坐回去,折叠椅没了。
  有个男生把它抽走了,垫在主桌那边,给疏月旁边的女生加了个位置。
  我站在原地,端着那杯水。
  没人注意到椅子少了一把,也没人注意到我站着。
  最后我靠在窗台边,把水喝完了,杯子捏得有点变形。
  散场的时候下雨了。
  门口堆了一排伞,有人带了大伞,有人拼伞。陆聿白撑开那把黑色长柄伞,伞面很大,刚好够两个人。
  他侧了侧伞柄,罩住沈疏月那边。
  “小心台阶。”
  程野拿了一把透明折叠伞,犹豫了一下,递给我。
  伞架子上最后剩了一把,很小,布面有个洞,不知道是谁忘在这的。
  “我有伞。”我拿起那把破的,冲他晃了晃。
  程野没说话。
  雨不算大,但那个洞刚好漏在肩膀上。我走了两条街,右边袖子湿透了。
  到家换衣服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程野的消息。
  “晚棠,你是不是哪儿病了,瞒着所有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打了三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
  “没有,就是最近没睡好。”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屏幕朝下,和那天扣在厨房桌上的样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