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是周三出的,我去医院拿的。
  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着一小块阴影,说了一串术语。
  我只听懂了最后一句。
  “尽快手术,签同意书需要家属陪同。”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包的最里层,拉上拉链。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三种开口的方式。
  1.直接说,我心脏有问题,要做手术。
  2.把报告放在茶几上,等他自己看到。
  3.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一句,说医生建议复查。
  哪一种都没用上。
  进门的时候,陆聿白正接电话,脸色不太好。
  “疏月胃又疼了?严不严重?”
  他一只手拿电话,一只手在玄关柜里翻车钥匙。
  我站在门口,包带子还挎在肩上,嘴张了一下。
  “聿白,我——”
  “等一下。”他抬手示意我别说话,对着电话那头,“你先喝点热水,别吃凉的,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看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这是第一次。
  第二次是晚上八点,陆母打电话来。
  我接的。
  “晚棠啊,疏月那孩子一个人不容易,你多体谅体谅。她胃不好,聿白陪着我放心。你在家把热水烧上,他回来晚了好泡脚。”
  “好的,妈。”
  我把电话放下,报告还在包里,拉链没动过。
  第三次是睡前。
  陆聿白回来拿换洗衣服,准备去医院陪夜。
  我坐在床边,手按在包上,指头摸到报告的折痕。
  “聿白,明天……你有空吗?”
  他往行李袋里塞了件外套,头也没抬。
  “明天疏月要做胃镜,我得盯着,怕她紧张。你有什么事?”
  “没事。”
  他拎起袋子,走到门口。
  “对了,冰箱里那盒牛奶快过期了,你记得喝掉。”
  门关了。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自己叫了一辆车,去医院。
  挂号,缴费,术前检查,签字。
  护士把同意书推过来,指着最下面那一栏。
  “这里,家属签字。”
  我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
  写陆聿白三个字,他会接到医院的电话。
  可他现在在另一间病房里,给另一个人削苹果。
  笔尖停了三秒。
  我写下了一个名字,不是陆聿白。
  护士看了一眼,没多问,把单子收走了。
  病房在六楼,单人间是我自己加钱换的。
  输液袋挂上去的时候,我够不到挂钩。
  手举了三分钟,胳膊酸得发抖,护士进来巡房才发现。
  “你怎么不按铃?”
  “我以为自己能够到。”
  她帮我把针调好,又垫了个枕头在胳膊下面。
  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家属呢?”
  “路上。”
  她“哦”了一声,把门带上了。
  走廊很安静。隔壁病房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墙听不真切。
  雨又下起来了。
  窗户没关严,风带着水汽进来,冷。
  我想起今天出门急,鞋带松了一路都没系。现在躺在床上,右脚的鞋带垂在床沿下面,一长一短。
  弯不下腰。
  就这么垂着吧。
  楼下的住院部大厅,有人进进出出。三楼的某间病房亮着暖灯,窗帘是拉上的。
  那间病房里有热水壶,有削好的苹果,有一个男人坐在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说“别蹬被子”。
  我这间没有。
  我把旧毛衣的袖子拉下来,袖口有根线头脱了,灰色的,很细。
  我把线头慢慢绕在食指上,绕了一圈,两圈。
  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指尖勒出一道白痕。
  窗外的雨大了。
  床头柜上放着那张折好的同意书回执,护士说手术排在下周一。
  家属栏上那三个字,不是陆聿白。
  是林建国。
  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