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那天,我到得很早。
七点四十,诊室还没开门。
走廊的塑料椅上坐着一个人。
陆聿白。
他穿了件深灰的外套,不是平时穿的那种。
皱了,像在车里睡过。
他看见我,站起来。
没走过来,就站在那里。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是医院旁边那家粥铺的。
我认得那个袋子。
他以前从来没去过那家店。
护士喊号的时候,他跟着我进了诊室。
我没拦。
也没什么好拦的。
复查很快,验血、B超、医生问几句话,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但太瘦了,得吃。
出了诊室,陆聿白把纸袋递过来。
“小米粥,没放糖。里面那盒是蒸南瓜,没放酒酿。粥里没有香菜。”
他顿了一下。
“你不吃大荤,点的是虾仁馄饨。”
我看着他。
他在背。
像小学生背课文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酱油不耐受,跟店里说了少盐。牛奶不喝冰的,粥铺没有热牛奶,我从家里带了一杯。”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还有水雾。
我接过了纸袋。
找了走廊尽头的空椅子坐下来,打开吃。
他站在旁边,没坐。
粥是温的,南瓜蒸得很烂,馄饨包得丑,但确实没放香菜。
我吃得很慢。
他就那么站着。
我吃完了,把盒子收进袋子里,拿纸巾擦了手。
“你终于记得了。”
他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
我把保温杯还给他。
“可我应该马上就不用需要别人记得了。”
他没接杯子。
杯子搁在椅子扶手上,保温杯的热气还在冒。
我拎着自己的东西走了。
——
三天后我搬进了修复室的阁楼。
阁楼很小,放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架,就满了。
窗户朝南,能看到巷子口。
郑老师没多问。
他把钥匙给我的时候只说了句:“灶台在一楼,别饿着。”
搬东西那天,我爸来帮忙。
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背包。
我爸蹲在地上帮我装床单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
装完了,他站在楼梯口看了我一会儿。
“吃饭记得按点。”
“知道了。”
他走了。
下楼的时候脚步很重,每一级楼梯都响。
——
陆聿白是傍晚来的。
我正在阁楼里整理工具,听到楼下有动静。
推开窗看了一眼。
他站在巷子口。
程野挡在他前面。
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程野的声音不大,很稳。
后来程野跟我复述了。
陆聿白说让他上来看一眼就走。
程野没让。
“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
“现在别挡她不需要你。”
陆聿白没动。
程野也没动。
两个人在巷子口站了大概有五分钟。
最后是陆聿白退了一步。
他没走。
他退到巷子对面,靠着墙站着。
天黑了他还在。
九点多开始下雨。
不大,细的,打在石板路上没什么声音。
我关了灯准备睡。
拉窗帘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
他还在。
头发湿了,外套颜色深了一块一块的。
没打伞。
我把窗帘拉上了。
半夜的时候雨大了。
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我没睡着。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雨声太吵。
凌晨三点多,雨声变了。
不是打在玻璃上了,是打在布面上。
那个声音不一样,闷的,不脆。
我没起来看。
早上五点多醒了,推开窗。
窗台外面撑着一把伞。
很小,黑色的,折叠的。
我认得。
是我以前放在他车里的那把备用伞。
那年冬天他车里有三把伞,大的给了疏月,中号的给了陆母,最小的那把,在后备箱放了两年没人拿。
现在它撑在我的窗台外面,伞面朝上,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
伞柄用绳子系在窗台的铁栏杆上。
绳子打的结很笨,湿了以后鼓成一坨。
他的手一直不会打结。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伞收进来了。
把伞面上的水擦干,折好,放在窗边的桌角上。
伞柄上有他手握过的印子。
我拿抹布擦了。
擦得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