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站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我站在柜台前,值班护士翻档案翻了快十分钟。
“陆先生,您要查的是住院陪护登记对吧?”
“十年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里间。
出来的时候抱了一摞本子,塑料封皮发黄,边角卷了。
她翻开第一本,指尖顺着表格往下划。
“2014年,您母亲胆囊手术,陪护人签字——林晚棠。”
翻页。
“2016年,您母亲腰椎复查,陪护人签字——林晚棠。”
再翻。
“2017年膝关节,2018年白内障术前检查,2019年……”
她一页一页翻。
名字没变过。
我说:“有没有我的。”
她又从头翻了一遍。
“没有。”
顿了一下。
“沈疏月的名字倒是有,2017年那次,备注栏写的‘朋友代送材料’,签了个名,当天就走了。”
我记得那次。
疏月跟我说,是她帮忙跑的住院手续,累了一整天。
我妈也说,多亏了疏月。
我当时还专门打电话谢她。
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入院手续,林晚棠办的。术前谈话,林晚棠签的。七天陪护,林晚棠一天没缺。
沈疏月来了四十分钟。
签了个名。
我拿手机把那几页拍了下来。
手抖得对不上焦,拍了三次。
——
老宅在城南,巷子深,我有三年没回去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隔壁王婶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哟,你回来了?”
我问她,老宅前年漏雨的事,她还记不记得。
她把被子一撂。
“记得,怎么不记得。”
“大半夜的雨,你家厨房那片瓦塌了好几块,水灌进来,哗哗的。”
“晚棠一个人来的。”
我说:“她找人修的?”
王婶看着我,那眼神让我不舒服。
“找什么人?她自己上去的。”
“搬了把梯子,踩上去,一块一块换。我老头子说上去帮忙,她不让,说怕老人家摔了。”
“那时候她刚流——”
王婶没说完,咬了下嘴唇。
“反正瘦得不像话。胳膊细的,瓦片都快拿不稳。”
“在房顶蹲了两个多钟头,下来的时候手指头磨破了三根,她用创可贴缠缠就走了。”
我靠着门框,没说话。
王婶又补了一句。
“她跟我说,别告诉你,说你忙,老宅的事她能处理。”
她能处理。
她什么都能处理。
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
——
父亲的遗物在老宅二楼的柜子里。
一个铁皮盒子,锁扣生锈了,我掰了两下才打开。
里面是些旧东西。几张发票,一块坏了的表,一叠信。
最底下压着一封。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是父亲的字。
我以为这封信在他去世那年就烧了。
他病重的时候跟我说过,“有些话写在纸上了,等我走了你再看。”
后来家里收拾遗物,我翻遍了没找到。
以为他后来自己销毁了。
没有。
信封被叠得平平整整,四个角一点褶子都没有。
外面套了一层保鲜袋,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这个收法我见过。
林晚棠保存旧画稿就是这么收的。
我拆开信。
父亲的字不好看,一笔一画的,很慢。
信很短。
“聿白,我走以后,家里的事你妈有退休金,不用你操心太多。我只求你一件事。”
“晚棠这孩子心软,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你看不出来的。”
“你别让她受委屈。”
“她要是受了委屈不跟你讲,那就是你做得太过了,她连讲都不想讲了。”
最后一行字写得歪了,像手已经抖得不行了。
“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
我把信折回去。
折了很久,手指不听话。
——
我把东西装进一个布袋子里。
医院的档案照片,打印了出来。
王婶的话,我用手机录了音。
父亲的信,原件。
还有那把她系在我窗台上的伞,我带回来了。
还有上个月护士长给我看的那些——她每次陪护签字用的都是同一支笔,蓝黑色,笔迹越来越细,到最后两年几乎看不清。
笔没水了也没换。
她大概觉得不值得为签个名换支笔。
我把这些东西装好,去了修复室。
——
傍晚六点。
修复室的门关着,一楼灯没亮,二楼阁楼有光。
我没喊。
把布袋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退后几步,站着。
等了大概有半个小时。
二楼的窗推开了。
她往下看。
看见了我,也看见了台阶上的东西。
窗又关了。
过了很久。
长到我以为她不会下来。
门开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手指上有颜料的痕迹。
她走过来,没看我,蹲下,打开布袋。
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
照片。录音。信。伞。
她看信看得最久。
看完了,把信折好,放回保鲜袋,封口处的胶带重新抿平。
她站起来。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她头发吹乱了一缕,搭在脸侧。
她没看我。
从毛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双手套。
深灰色,很薄,内里加了绒。
她走过来,把手套塞进我外套口袋里。
动作很轻。
像放回一件不属于她的东西。
“天冷了。”
她顿了一下。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最后一次。”
她转身往回走。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很轻。
没有声音。
我站在巷子里,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双手套。
绒是暖的。
她的手刚握过。
可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说的。
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