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叙说他是开车去的医院。
但后来他想不起来自己怎么到的。
只记得手里一直攥着那两枚助听器,攥得掌心出了汗,机器表面的肉色硅胶都捂热了。
裴母坐在副驾,一路没说话。
到了市中心的耳科专科医院,挂的是急诊。
前台说周屿医生今天夜班。
裴叙站在分诊台前,把助听器拍在台面上。
“温故,我妻子,三年前在你们这儿看过。”
“调病历。”
周屿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摘着口罩,三十出头,瘦,眼底有青。
他看了裴叙一眼,又看了看台面上那两枚小东西。
沉默了几秒。
“你是她家属?”
“我是她丈夫。”
周屿没接话,转身进了诊室。
五分钟后,一份病历摊在桌上。
白纸黑字。
“患者温故,女,三十一岁。渐进性感音神经性听力衰退,双耳中重度。建议尽早告知家属,陪同至省院评估人工耳蜗植入窗口期。”
下面一行红笔备注:
“患者拒绝通知家属。理由:家属很忙。”
裴叙盯着“家属很忙”四个字,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周屿从病历后面抽出一张纸。
折了两折,边角有压痕,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温故的字。她写字很小,横平竖直,一笔一画。
“周医生,如果我突然听不见了,请帮我把助听器藏在左耳里。别让他们看出我状态不好。他们最近事多。”
裴叙把那张纸拿起来。
手在抖。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
那一年他嫌温故“回话心不在焉”。
吃饭叫她,叫两遍不应,他筷子一搁:“跟你说话你到底听没听见?”
她听不见。
她真的听不见。
后来他跟裴母说过一句:“故这两年脾气怪了,跟她说话冷冰冰的,像一座碑。”
碑。
他是这么形容她的。
周屿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
“我跟温故说过四次,窗口期在收窄。她每次来复查都是一个人。”
“挂号单上紧急联系人那栏,她填的是她自己。”
裴母站在诊室门口,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老宅。
陈姨跪在堂屋地上。
膝盖磕在青砖上,声音闷响。
温母坐在主位,手里还端着茶杯,杯面上的水纹在抖。
陈姨的声音也在抖。
“太太,我不说,我这辈子过不去。”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大小姐耳朵出事以后,每天晚上在房间里对着电视练口型。电视开静音,她看嘴对字幕。”
“一练就是半夜两三点。”
“我有天端夜宵进去,看见她笔记本上全是拼音和口型图,写了三本。”
温母的茶杯搁在桌上,响了一声。
陈姨没停。
“去年中秋,您让大小姐去叫二小姐吃饭。大小姐走到楼梯口没听见您后面又改了主意。您骂她装聋卖傻。”
“太太,她没装。”
“她是真聋。”
温母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有,”陈姨的声音哑了,“大小姐有一回在饭桌上递了张小纸条给您,上面写着‘妈,我最近耳朵不太好,说话可能听不清,您多担待’。”
“您当着全家人的面,把那张纸条撕了。”
“您说她装模作样。”
温母握着筷子的手,抖了。
茶杯里的水漾了一圈,溢出一滴,顺着杯壁淌到桌面上。
陈姨把头低下去,额头贴着青砖。
堂屋里的钟走了三声。
温母没吭气。
裴叙是半夜回的老宅。
他没去找温故。
温故不在了。
他去了书房。
衣柜翻遍了,行李箱不在。洗漱台上的牙刷不在。床头那盒备用电池也不在。
走得干净。
他站在书房中间,喘了两口气,转头看见墙角的保险柜。
密码是温故的生日。
她没换过。
柜门拉开,里面没有存折,没有首饰。
是底片。
一盒,两盒,六盒,十二盒。
十年的全家福底片,全在。
每一盒侧面贴着标签,温故的字迹,注明了年份和场合。
“2014中秋·老宅院子”
“2016除夕·裴宅客厅”
“2019清明·外婆墓前”
底片按时间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套了半透明硫酸纸保护袋。
十年。
每一张全家福都是温故拍的。
所以每一张全家福里都没有温故。
裴叙蹲在保险柜前面,手指碰到最上面那个盒子的盖。
盖子上贴着一张便签。
温故的字,写得很小。
四个字。
“给三十年后的我。”
裴叙把那张便签揭下来,捏在手里。
纸很薄,是她常用的那种淡黄色便签纸。
他蹲在那儿,没站起来。
蹲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