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很大。
  温朗站在排风口旁边,书包带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抽了半包烟,脚边一地烟头。
  他看见我,没叫姐夫。
  “裴叙。”
  他直接喊了我全名。
  我没纠正。没那个资格了。
  他蹲下来,拉开书包拉链,从最里面掏出一个木匣子。
  老式的,桐木,边角磕掉了漆。
  我认识这匣子。
  温故的外婆留下来的,以前装信和邮票。
  温朗把匣子搁在地上,推到我跟前。
  “半年前我喝了酒,堵在知新房间门口。”
  他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墙。
  “我问她,十年前你替我转交给姐姐的那封信,到底去哪了。”
  我的手停住了。
  什么信?
  温朗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愧。
  “你托我转交给姐姐的婚约信。我当时交给了知新,让她帮忙递。”
  他声音开始抖。
  “知新哭着跟我说,她截下来了。一直没给。”
  风灌进排风管道,呜呜响。
  我蹲下去,打开木匣。
  里面就一样东西。
  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我的字。上面写着“温故亲启”。
  信封从未拆开过。
  十年了。
  封口的胶带都氧化发黄,但封口完整。
  她没看过。
  她一个字都没看过。
  我拆信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纸撕了。
  温朗别过头去,不看我。
  信纸只有一张。
  不是我写的。
  是温故的字。
  很小,横平竖直,一笔一画。
  我认得这个字迹。保险柜里那些底片标签上,全是这个字迹。
  信上只有一句话——
  “裴叙,我愿意。这回换我先说出口。”
  落款:七月十七。
  十年前的七月十七。
  我想起来了。
  那年我跟她说,我会正式写一封信给她,让她等我。
  她没等到我的信。
  但她先写好了回信。
  她把回信托给温朗,让他转交给我。
  而温朗交给了知新。
  知新把它锁进了木匣子里,锁了十年。
  那一整个夏天。
  温故在每一顿饭桌上等我再开口。
  等我“再问一次”。
  我没问。
  我以为她不在乎。
  我以为她沉默是拒绝。
  我拿着那张信纸站起来,腿是麻的。
  温朗在我身后说了一句:“我拍了知新承认的视频,存了两份。”
  我没回头。
  我下楼,开车,直奔老宅。
  ——
  老宅的灯全亮着。
  知新的房间门开着,行李箱摊在床上,衣服叠了一半。
  她在跑。
  我堵在门口。
  她回头看我,手里还拎着一件外套。
  我把那封信举到她面前。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心虚的笑。
  很平静,甚至很坦然。
  “找到了啊。”
  她把外套扔进箱子,拉上拉链,动作不慌不忙。
  “然后呢?”
  我嗓子里像堵了块石头。
  “你知不知道她等了多久。”
  “我知道。”
  知新转过身,正对着我。
  眼神直直的,没闪躲。
  “我爱你。凭什么要让?”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背了很多年的台词,终于等到了麦克风。
  “姐姐什么都有。爸妈嘴上说疼我,可谁家的大事不是先问她?谁家的全家福不是她张罗?连你——”
  她顿了一下。
  “连你当年也是先看的她。”
  “多让一样给我怎么了?”
  她抬起下巴,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我从小到大,拿到手里的每一样东西,哪个不是让出来的?”
  “这个家的规矩就是让。我不过是学得最好的那个学生。”
  脚步声。
  温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走廊里。
  裴母在她后面半步。
  陈姨扶着楼梯扶手,脸色惨白。
  温母听见了最后那几句。
  她抬手。
  巴掌悬在半空。
  知新没躲。
  温母的手停住了。
  停在离知新脸颊三寸的地方。
  她放不下去。
  因为知新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熟悉到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理所当然。
  这种理所当然,我在这个家里见过太多次。
  裴母靠在墙上,手捂着嘴,肩膀在抖。
  我看着温母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听见自己开了口。
  声音很轻,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妈。”
  我叫的是温母。
  “这一家人‘让’的规矩——”
  “最早是谁教她的?”
  温母的手落下来了。
  没有落在知新脸上。
  落在了自己身侧。
  走廊里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