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线头咬断,把裤脚翻过来检查针脚。
齐整。
没歪。
三个月前我连穿针都要靠摸,现在闭着眼都知道第几针该收。
裁缝铺很小,临街一扇木门,门上的漆被海风啃得斑驳。
铺子是阿婆的,她做了四十年裁缝,手指关节全是茧。
她不问我从哪来。
不问我耳朵怎么回事。
她只在我第一天踩缝纫机踩歪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嘴巴张得很大很慢。
我读她的唇。
“不急,踩匀了就好。”
小镇上的人说话慢。
这对我是好事。
唇语最怕语速快的人,嘴巴一糊就全丢了。这里的人像海浪一样,一句话能荡半天。
隔壁鱼丸店的老陈每天早上路过,敲敲我窗子,举一碗鱼丸汤。
对面杂货铺的阿英姐会把多进的布头留给我,说拿去练手。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我姓温。
不知道我曾经在一张饭桌上坐了十年,十年没人递过一次碗。
他们只知道铺子里新来了个姑娘,手巧,话少,做事稳当。
这就够了。
今天下午没生意,我坐在铺子门口裁一块藏青色棉布。
阿婆端了碗绿豆汤过来,搁在我手边的矮凳上。
她在我对面坐下,摇着蒲扇。
忽然开口。
“姑娘,你来了仨月,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手里的剪刀停了。
温故。
这两个字到了喉咙口,卡住了。
不是说不出。
是不想说。
温故,温故。
谁的故?谁要我顾?
顾了十年,顾成了一个透明人。
我看着阿婆的嘴。
她没催我,还在慢慢摇扇子。
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门上的风铃叮当响。
我听不见那个声音。
但我能看见风铃在动。
“我叫——”
停了很久。
久到阿婆的蒲扇都停了一下。
“温一。”
我一字一顿。
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有点涩。
失聪之后我不太确定自己说话的音量,有时候太轻,有时候太重。但这两个字我说得很稳。
阿婆笑了。
皱纹挤在一起,眼睛弯成两道缝。
她嘴巴张得大大的,一个字一个字说——
“温一,好名儿。”
“一家人第一个数得着的,可不就数你。”
我低下头去裁布。
剪刀没走歪。
但有滴水落在熨斗上。
滋地一声。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继续裁。
阿婆什么也没说。
她把绿豆汤往我手边推了推。
——
周屿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在铺子里给一条旗袍锁边,抬头看见门口站了个人。
瘦高个,戴着眼镜,手里拎个公文包。
不像镇上的人。
他推门进来,站在柜台前看了我几秒。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柜台上的白纸上写字。
他把纸推过来。
“温故,好久不见。我是周屿。”
我看了他一眼。
拿过笔,在下面写:
“这里没有温故。我叫温一。”
他停了一下,点头。
重新写:
“温一,好。”
“我不是来劝你回去的。”
他翻了一页纸,写得很慢,字很大。
“你的听力窗口还剩小半年。人工耳蜗的评估必须在这之前做完。”
我放下锁边的针。
他继续写:
“钱的事可以想办法。但手术需要一个签字人。”
我盯着“签字人”三个字。
喉咙又开始发紧。
签字人。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填过自己的名字。
在这个世界上需要有人替我做“万一她下不了手术台”那个决定。
我拿过笔。
“谁签?”
周屿看着我。
他没马上写字,而是把笔放在纸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
“这次,你自己签。”
“我来做见证人。”
我握着那支笔,坐了很久。
铺子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阿婆在隔壁喊吃饭。
我把那张纸折好,压在熨斗底下。
吃完饭再想。
先过今天。
——
晚饭后我回铺子收尾。
关灯之前要把台面擦一遍,布料归架,剪刀归位。
我擦到最后一张台面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风铃在动。
我看见它晃。
门口有光,是街对面鱼丸店的灯。
逆光里站了个人。
很高。
提着一只旧行李箱,箱子轮子上沾了泥。
我看不清脸。
那人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在抖。
然后他开口了。
我读他的唇。
一个字一个字的。
很慢。
慢到我每一个字都接得住。
“温——”
“温一。”
“我念对了吗?”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