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叙没走。
  他在裁缝铺斜对角租了间房,二楼,窗子正对着我晾鱼干的天台。
  我知道他在。
  每天早上我把鱼干翻一面,抬头就能看见那扇窗帘动一下。
  他不过来。
  不解释。
  不堵门。
  就待着。
  第三天,我院子里种的丝瓜熟了两根,傍晚回铺子发现门口放了个篮子,丝瓜被摘下来码得整整齐齐,旁边压了张纸条。
  “瓜熟了,怕你忘摘。”
  我把纸条揉了,丝瓜留下了。
  ——
  第七天,裴母来了。
  她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件藏青外套,头发白了不少。
  她没进来。
  隔着柜台看了我很久。
  我在锁扣子,没抬头。
  她走了。
  走之前在柜台上放了一罐腐乳。
  我小时候爱吃的那种。
  这个信息不该是她知道的。
  能告诉她的人只有一个。
  裴叙。
  ——
  第十天。
  温母来了。
  温父跟在后面,缩着肩,像个做错事被拎来认错的小孩。
  温母手里攥着一只翡翠镯子。
  老物件,我认得。外婆留下的,说好给长女的。
  十八岁那年,知新看上了,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那镯子就到了知新手腕上。
  温母把镯子搁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她嘴唇在抖。
  我读她的唇。
  “故儿。”
  我手里的针停了。
  故儿。
  她从来叫我“温故”,连名带姓,客气得像在叫别人家的孩子。
  “妈错了。”
  她眼眶红了,声音应该在发颤,因为她的下巴一直在抖。
  “当年要镯子的是我,惯知新的也是我。你爸不说话,我当他同意了。其实是我不让他说。”
  温父坐在铺子门口的小板凳上,背对着我。
  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手里攥着个东西,翻来覆去地擦。
  我瞥了一眼。
  银锁。
  很小的一把银锁,满月时打的那种。
  我没见过这把锁。
  因为它从来没挂到过我脖子上。
  温母还在说。
  说得很多,很碎,说知新小时候体弱,说怕亏了小的,说以为我大、我懂事、我不会在意。
  我放下针。
  抬起头。
  看着她。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失聪之后我不确定自己音量对不对,但这几句话我练了三年,稳得很。
  “妈,我叫温故。”
  “故意的故。”
  温母愣住了。
  “你们总说知新要紧。”
  “怎么我从来不要紧?”
  铺子里很安静。
  温母的嘴张着,合不上。
  温父在门口把那把银锁擦了又擦,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始终没转过身来。
  我把镯子推回去。
  “镯子你拿回去,我不要了。不是赌气,是真不要了。”
  “我现在挣的钱够买自己的镯子。”
  温母伸过来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最后她把镯子揣回兜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了两步又回来。
  她弯下腰,把绿豆汤碗端起来看了看。
  “你现在喝绿豆汤了?小时候你不喝的。”
  “小时候没人问我喝不喝。”
  她没再说话,牵着温父走了。
  温父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把那把银锁轻轻放在了柜台角上。
  没看我。
  脚步声应该很重,因为地板在震。
  ——
  三天后,陈姨来了一趟。
  她带了知新写的信。
  厚厚一沓,我目测不下四十页。
  陈姨把信搁在桌上,欲言又止。
  她嘴巴动了动,我读到的是:“知新在家写了整整三天,没吃几口饭。”
  我没拆。
  不是恨。
  是不需要了。
  我拿了张裁布剩的边角纸,写了六个字递给陈姨。
  “不用道歉,太重了。”
  陈姨看了那六个字,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把信又装回包里,拍了拍我的手,走了。
  ——
  那天晚上我在天台翻鱼干。
  裴叙在他那边窗台上也晾了什么东西,好像是袜子。
  风大,他有一只袜子被吹掉了,落在我天台边上。
  我没理。
  他下楼来捡。
  蹲在地上捡袜子的时候,忽然开口。
  我读他的唇。
  “知新把信交给我之前,先去找了你妈。”
  我翻鱼干的手顿了一下。
  “你妈说——”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
  比愧疚更深。
  “‘别告诉故儿,她反正在哪儿都不会喊疼。’”
  我手里的鱼干掉在地上。
  风很大。
  我弯腰把鱼干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挂上去。
  没说话。
  转身下了楼。
  关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