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走后第七天。
  裴家的厨房彻底凉了。
  我站在灶台前面,看着沈慧兰从冰箱里翻出一袋速冻虾仁,愣了半天。
  “这虾怎么处理?”
  没人答。
  裴菲靠在门框上刷手机:“妈,叫外卖吧。”
  沈慧兰把虾仁往台面上一摔。
  “叫什么外卖,你订婚宴试菜还有九天,菜单上十道菜一道都没定,你告诉我叫外卖?”
  裴菲没抬头。
  “之前不是嫂子弄的吗,找她那个菜谱照着做不就行了。”
  这句话说出来,厨房里安静了三秒。
  沈慧兰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压住了。
  “菜谱在哪?”
  没人知道。
  我以前从来没问过这件事。简宁每次端菜上桌,我只管吃。她什么时候研究的菜谱、试了几次、买菜花了多少钱,我一概不知。
  裴菲翻了半个小时,从厨房的抽屉里找到一本牛皮纸笔记本。
  封面没写字,翻开全是手写的。
  简宁的字。
  她的字我认得,小而密,一笔一划,连菜名后面的克数都标得清清楚楚。
  “松茸炖花胶,提前十二小时泡发,文火两小时。”
  “蟹粉豆腐,蟹要现拆,绝对不能用蟹棒代替。”
  十道菜,每道菜后面都跟着备注——
  “婆婆不吃葱,裴菲不吃芹菜,奶奶牙不好要炖烂。”
  裴菲翻着翻着不说话了。
  沈慧兰伸手把本子拿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不是菜谱,是一张手绘图。
  订婚宴的伴手礼包装设计。
  丝带配色、烫金字体、内衬的花纹,画得比印刷厂出的样稿还细。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裴菲订婚用,2024年1月定稿。”
  日期是半年前。
  也就是说,简宁在半年前就把裴菲订婚宴的伴手礼设计好了。
  沈慧兰没说话。
  裴菲也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胃里像吞了块石头。
  ——
  晚饭是裴菲叫的外卖。
  四菜一汤,摆在那张红木餐桌上,塑料餐盒都没倒出来。
  奶奶坐在主位,筷子动了一下,放下了。
  “这个汤咸了。”
  没人接话。
  裴父咳了一声,夹了口菜,嚼了两下也放下了。
  “叫个阿姨来做饭吧。”
  沈慧兰绷着脸:“我明天就找。”
  “找什么样的?”裴父难得多说了一句,“简宁那十道菜你找得到人做吗?订婚宴还有九天。”
  这是裴父第一次在饭桌上提简宁的名字。
  沈慧兰筷子顿了一下。
  “请酒店的厨师——”
  “预算多少?”
  裴菲终于抬头了。
  “妈,酒店私宴定制试菜,十道菜起步三万。嫂子之前做这些……花了多少钱?”
  没人答得上来。
  因为没人问过。
  奶奶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
  “这个家少的是一双手,缺的是一双看人的眼。”
  说完她撑着桌沿站起来,慢慢往里屋走了。
  餐厅里没人敢接这句话。
  ——
  那天晚上我搬进了简宁住的次卧。
  说“住过”也不准确。
  结婚五年,主卧是我们的,但她加班晚了就睡这间。后来她睡这间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单叠得像酒店。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只木盒。
  我从机场带回来的。
  打开,里面除了那张手术单,还有一沓照片。
  都是她一个人的。
  有一张是在医院走廊拍的,背景是白墙,她穿着病号服,没表情,像在拍证件照。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字。
  “2021年9月17日。一个人出的院。他在开会。”
  我手停了。
  9月17日。
  就是那通被我按掉的电话。
  我继续翻。
  每张照片背后都有一行字。不是日记,更像是一笔笔记账。
  “2022年2月14日。他说项目收尾请我吃饭,取消了。第三次。”
  “2022年6月9日。爸忌日。他买了冬天的菊花。爸走在夏天。没纠正,不想说了。”
  “2023年1月1日。跨年。他在公司年会。我一个人看的烟花。其实也没看,太冷了。”
  “2023年9月。生日。没提。他没记起来。第四年了。”
  一年一张。
  一年一行字。
  不吵,不闹,不质问。
  只是记下来了。
  像在给一段婚姻验尸,每一刀都切在准确的位置。
  我坐在她睡过的床上,一页页翻,手越来越凉。
  最后一张照片是今年的。
  背面只有一行字。
  字迹比前几年的都轻,像是写的时候已经不太用力了。
  “我不怪你了,我只是不要了。”
  我盯着那八个字。
  盯了很久。
  然后我翻出手机备忘录,建了一个新文档。
  标题打了四个字:
  “婚姻对账。”
  从2019年开始,一条一条往里填。
  她做过什么,我忘了什么。
  这个文档我填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写到第四十七条,手机没电了。
  我插上充电器,看着黑掉的屏幕发呆。
  四十七条。
  结婚五年,我欠她四十七条。
  这还只是我记得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