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栖枝奖入围展,南京。
  我是以裴氏集团合作方的身份拿到的入场证。
  说白了就是蹭的。
  裴氏今年赞助了栖枝奖的场地搭建,我跟行政要了张邀请函,没跟任何人说原因。
  展馆在江边的老厂房改建的空间里,层高十几米,进去先闻到一股混凝土和木头的味道。
  人很多。
  设计圈的人穿得都不太一样,有西装革履的,有穿工装裤踩帆布鞋的,乱糟糟地挤在签到台前面。
  我混在人群里往里走。
  然后我看见了简宁。
  她站在三号展区入口,侧对着我。
  头发剪了。
  齐肩短发,露出整个脖颈和下颌线。
  她瘦了,但不是那种熬出来的瘦。是整个人绷紧了、立住了的那种。
  穿了件灰蓝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金属胸针。
  我不认识那个胸针。
  结婚五年,我以为我认识她所有的东西。
  但我不认识这个版本的简宁。
  她在跟一个白头发的老头说话。我认出来了,周立成,栖枝奖连续三届的评审主席,设计圈的老前辈。
  老周在笑。
  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晚辈做了件漂亮事、长辈脸上挂不住得意的笑。
  他拍了拍简宁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旁边几个评委跟着点头。
  然后简宁上台做入围陈述。
  她站在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
  不紧不慢。
  不讨好,不怯场。
  说完最后一句,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评审席有人站起来鼓掌。
  是老周先站的。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等我反应过来,前三排全站起来了。
  简宁站在台上,灯打在她身上,她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没笑。
  那个画面我这辈子忘不掉。
  ——
  她下台的时候,有个男人走上去。
  三十出头,穿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他很自然地把话筒从简宁手里接过去,另一只手递了瓶水。
  动作顺畅得像排练过。
  简宁接了水,跟他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往休息区走。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没碰她。
  但他走在她左边,微微侧着身,像是随时准备替她挡一下人流。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叫陆之衍。
  独立设计工作室主理人,今年跟简宁合作了一个参赛项目。
  我走过去了。
  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腿先动了。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正在喝水。
  看见我,瓶子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旁边的人不会注意。
  然后她把水放下来,表情恢复了。
  “裴总。”
  两个字。
  不是“裴叙”。
  不是“你怎么来了”。
  就是“裴总”。
  客气、疏远、滴水不漏。
  五年婚姻被这两个字钉进棺材。
  “合作相关的事宜请走工作流程,我这边有对接人。”
  说完她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陆之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跟着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
  像根桩子。
  ——
  裴菲也在。
  她是陪一个朋友来的,本来在后排看热闹。
  简宁上台的时候她没认出来——短发、西装、台上那个气场,跟家里那个系围裙的嫂子判若两人。
  直到主持人报名字。
  “简宁。”
  裴菲的脸色白了。
  她旁边的朋友还在鼓掌:“这个设计师好厉害,老周亲自推的。”
  裴菲没鼓掌。
  她盯着台上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翻手机。
  她在搜简宁的参赛履历。
  搜到了。
  简宁早年获过一次栖枝奖新人提名。
  那一年的提名作品的署名栏里,第二作者的名字是——
  裴菲。
  但原稿上只有简宁一个人的名字。
  裴菲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她知道那个署名是怎么来的。
  当年沈慧兰一句“菲菲也在学设计,带一带她”,简宁什么都没说,把署名加上去了。
  现在这件事被翻出来,在这个场合,在这些人面前。
  裴菲握着手机站起来,往出口走。
  走得很快。
  ——
  颁奖环节。
  大屏幕亮了。
  金色的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获奖作品名称:
  《空白签字栏》。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主持人念作品简介:“这是一组以医疗空间为原型的家居设计,核心意象来源于一份——空白的手术家属签字栏。
  设计者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当一个人在最需要被看见的时刻,身边没有任何人,她该如何为自己搭建一个容身之所?”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我站在最后一排。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大屏幕上那五个字亮得刺眼。
  《空白签字栏》。
  我知道那个签字栏是什么。
  知道它为什么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