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的金字还没暗。
简宁已经站在台上了。
她接过奖杯的时候,手很稳。
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稳。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全场安静下来。
简宁低头看了一眼奖杯,然后开口。
“这组设计的原型,是一间病房旁边的家属等候区。”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那个空间很小。一张椅子,一盏灯,一扇门。”
“门一直开着,灯一直亮着。”
“可她等的人,从来没有走进来过。”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口鼻子。
我站在最后一排,手指掐进掌心里。
“后来她不等了。”
简宁顿了一下。
“她把那扇门关上,把灯留给自己。”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门,是为她自己开的。”
说完了。
没有感谢评委,没有感谢家人,没有感谢任何人。
台下掌声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脸是湿的。
我在哭。
站在几百人的会场最后面,像个傻子一样掉眼泪。
旁边有人侧头看了我一眼,我转过脸去。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我看见老周站起来,走到简宁面前,双手握了握她的手。
老周说了句什么,简宁点了下头。
然后她下台了。
——
我在后台堵住了她。
通道很窄,两边堆着展板和灯架。
简宁看见我的时候停了一步。
只一步。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简宁。”
她没停。
“简宁,你听我说一次。”
她站住了。背对着我。
“就一次。”我说。
她没转身,但也没走。
我知道这大概是她给我的最后一点耐心了。
“2019年3月14号,你生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你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早点回来’,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十一点半到家。蛋糕在桌上,蜡烛烧到底了。你已经睡了。”
“第二天早上你什么都没说,把蛋糕切了两块,一块给我,一块给裴菲。”
简宁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
“2020年7月,你做手术。”
我的嗓子发紧。
“家属签字栏是空的。因为我在上海出差,我妈说‘小手术不用大惊小怪’,我就信了。”
“我连你住的哪家医院都不知道。”
“2021年中秋,全家吃饭,你做了一桌子菜。裴菲嫌口味淡,我妈让你重新炒。你去了厨房,我在客厅看球赛。”
“那天你在厨房站了四个小时。”
“我一次都没进去过。”
我把这些全说出来了。
一件一件,精确到日期,精确到细节。
这些都是离婚协议签完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空房子里,翻手机记录、翻聊天记录、翻日历,一条一条拼出来的。
五年。
每一年都有。
每一件都是我亲手干的。
简宁终于转过身来了。
她的眼睛很干。
没有哭。
“裴叙。”
她叫了我的名字。不是“裴总”。
但这三个字里没有温度。
“你现在知道了。”
她看着我。
“可惜这份‘知道’,早到三年,我们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说完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窄通道里一下一下。
我没追。
因为她说得对。
——
沈慧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后台。
大概是看了颁奖典礼,大概是听了那段致辞。
她站在通道另一头,脸色灰白。
简宁看见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简宁。”
沈慧兰的声音跟我印象里不一样。不是那个安排一切的、永远正确的婆婆。
她开口的时候嘴唇在抖。
“妈……对不起你。”
这是我听过沈慧兰说的第一句道歉。
简宁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
“阿姨。”
不是“妈”。
“我要的不是道歉。”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立得住。
“我要的是那六年。”
沈慧兰愣在那里,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简宁没再说了。
她转身往出口走。
陆之衍的车停在通道尽头,引擎已经发动了。
他下车给她拉开副驾的门,什么都没问。
车门关上。
尾灯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展馆外面的夜色里。
——
我站在原地。
不知道站了多久。
许晚的高跟鞋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裴叙。”
我没回头。
她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简宁让我转交的。”
她把信封递过来。
“她说了——”
许晚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是她给你的最后一次说话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