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0
案档重录那日,萧景曜陪我去了京兆府。
他没有摆帝王仪仗。
只换了常服,带了几名侍卫。
京兆府尹早早候着。
新卷摊开,墨迹未干。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落在案卷上。
闻清妩。
不是秦雾。
不是阿雾。
不是奴籍残页上标价十五两的货物。
是闻清妩。
府尹请我按印。
我伸出手,在卷末按下朱红指印。
指腹离开时,那抹红鲜明得刺眼。
像迟到十五年的一点血。
旧案卷也被取了出来。
上头写着:
闻氏嫡女疑为拍花子所拐,三日后乱葬岗得女童尸骨,疑似。
疑似。
两个字,埋了我十五年。
京兆府尹当众将旧误卷投入火盆。
火舌卷起纸页。
“疑似尸骨”四个字一点点焦黑,塌成灰。
闻伯衡站在府门外。
他瘦了许多,鬓边几乎全白。
看见我,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清妩。”
我没有应。
他眼眶发红。
“父亲不求你原谅。”
“只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回闻家看看?”
我看着他。
“回去看什么?”
他唇色发白。
“你的院子还在。”
“这些年,虽然柔嘉住过一阵,但后来我让人封了。”
我笑了笑。
“她住过?”
闻伯衡脸色一僵。
“我......”
我打断他。
“闻大人,你看。”
“你连给我留一座空院子,都没做到。”
他再说不出话。
我继续道:“你最错的,不是认错尸骨。”
“是后来,你不想找了。”
“你接受我死了,接受得太快。”
闻伯衡眼泪落下来。
我没有再看。
回宫路上,萧景曜一直握着我的手。
过了很久,他问:“恨他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闻伯衡。
我想了想。
“恨过。”
“现在呢?”
“没力气了。”
有些亲情,断在十五年前那条巷子里。
不是一句对不起,不是一盏旧灯,就能接回去。
回到昭阳宫,我让碧桃取来火盆。
那张奴籍残页被我放在匣子最底层。
上面还写着阿雾。
女,八岁。
价十五两。
我曾经反复看它。
每看一次,都提醒自己不要忘。
不要忘谢临渊那只捂住我嘴的手。
不要忘闻柔嘉明知真相后的沉默。
不要忘闻家认尸后再无人寻我。
如今,我把它丢进火里。
纸页先是蜷曲,随后被火舌吞没。
阿雾两个字烧穿时,我忽然觉得腕上的奴印都没那么疼了。
萧景曜站在我身侧。
“以后想做什么?”
我看着火。
“想在宫外设一间女医堂。”
“收无家可归的女子,教她们识字、认药、验伤。”
“再请陛下严查各州暗牙,凡拐卖良人为奴者,从重。”
萧景曜道:“准。”
我笑了。
秦桑后来成了女医堂的掌事。
第一批收进来的姑娘,有从牙行救出的,有被家人发卖的,也有像我当年一样从疫棚里爬出来的。
她们刚来时,眼神都是空的。
我去看她们。
一个小姑娘躲在柱子后,怯怯问我:“娘娘,我们以后还能有名字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当然。”
“名字是你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她哭了。
我也差点哭。
谢临渊被押送出京那日,听说他一直回头望宫城。
他大概还想见我一面。
可我没有去。
闻柔嘉入清宁庵那日,也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里写了很多句对不起。
最后一句是:
姐姐,我只是不甘心。
我把信放进灯烛里烧了。
她不甘心,所以默许我的地狱。
那她的不甘心,与我何干?
夜里,昭阳宫很静。
我站在窗前,看见远处宫灯一盏盏亮起。
十五年前的上元灯火,也是这样亮。
那时我以为,灯下牵着我的人会护我。
后来我才明白。
路要自己爬回来。
名也要自己夺回来。
谢临渊寒窗十五年,想走青云路。
闻柔嘉哭了十五年,想要别人的偏爱。
可我也在人间地狱里熬了十五年。
我求的不是他们回头。
不是父亲悔恨。
不是谁的怜悯。
我只要天下人都知道:
闻清妩没有死在乱葬岗。
她被卖过,被踩过,被改过贱名。
可她活着回来了。
她亲手烧掉奴籍。
亲手断了仇人的前程。
也亲手把自己的名字,重新写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