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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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司会审持续了七日。
  谢临渊一开始还想翻供。
  他说自己年少不懂事,只是受邓七娘哄骗,以为她会把我送到外地人家做养女。
  刑部把邓七娘的旧卖契摆到他面前。
  上头写得清楚。
  收银十五两。
  卖断。
  不得寻回。
  邓七娘为了保命,供得比谁都快。
  “是他先找的我。”
  “他说那姑娘是闻家嫡女,家里娇惯得厉害,若留在京城迟早会找回来。”
  “还叫我给她灌药。”
  “说她醒后肯定会喊他的名字。”
  谢临渊脸色惨白。
  刑部又问:“你为何典当长命锁?”
  他沉默许久,终于说:“缺银。”
  缺银。
  两个字,便买断我十五年。
  当铺范八作证后,刑部从谢家旧箱中搜出一本少年手札。
  上面有一句:
  柔嘉泣言,若无清妩,闻伯父或能多怜她。吾不忍其长困尘埃。
  我看见那行字时,竟没有愤怒。
  只是觉得恶心。
  闻柔嘉困在尘埃里。
  所以他把我推入泥沼。
  闻柔嘉也被提审。
  她哭了一整日。
  一会儿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一会儿说谢临渊骗她。
  一会儿又说嫡庶有别,她从小活得艰难,不敢得罪任何人。
  刑部侍郎问她:“三年前你已从谢临渊醉话中得知闻清妩失踪另有内情,为何不报官?”
  她咬着唇不答。
  她的贴身婢女被带上堂。
  婢女跪地道:“姑娘当时哭了一夜。”
  “第二日把谢公子送来的信烧了。”
  “她说,若大小姐真活着,也莫怪她心狠。”
  “大小姐回来,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闻柔嘉尖声道:“贱婢!你胡说!”
  婢女磕头。
  “奴婢不敢胡说。姑娘还让奴婢把大小姐旧日留下的几件衣裳也烧了。”
  “说留着晦气。”
  闻柔嘉整个人僵住。
  刑部侍郎冷冷道:“闻柔嘉,你不是不知道是非。”
  “你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有利的那边。”
  她终于不哭了。
  坐在地上,喃喃道:
  “我只是想被人疼。”
  “她已经不见那么多年了。”
  “我以为她死了。”
  “死人为什么还要回来同我争?”
  堂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站在屏风后,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
  她到现在还觉得,我回来,是同她争。
  可我从来没想争她手里那些东西。
  父亲的迟来悔恨,闻家的小姐名分,谢临渊的婚约。
  这些,我都不要。
  我要的是他们承认。
  闻清妩不是自己走丢的。
  不是命不好。
  不是活该被忘。
  她是被人害了。
  判决落下那日,京城落了大雨。
  谢临渊革尽功名,杖责后流放西北矿山二十年,终身不得赦回,永不许入仕。
  谢家被罚银赔偿旧案,祖宅查封一半。
  邓七娘拐卖多人,因供出旧案免死,流三千里。
  闻柔嘉被闻氏除名,送往城外清宁庵,终身不得还俗,不得婚嫁。
  闻伯衡降职后,亲自到京兆府重录案档。
  新案档上写:
  闻清妩,闻氏嫡女,建平三年上元夜为谢临渊诱拐,转卖牙行,流落十五载。旧案误断,今重录归名。
  归名。
  这两个字,我看了很久。
  碧桃在旁边哭得眼睛通红。
  我却没有哭。
  十五年前,我的眼泪早流干了。
  闻伯衡后来来昭阳宫求见。
  我没见他。
  他在宫门外跪了一个时辰,让人送进来一只匣子。
  匣中有我的旧字帖,小金镯,还有一盏褪色的兔子灯。
  碧桃小声道:“闻大人说,这些年他一直留着。”
  我看着那盏兔子灯。
  灯骨已经脆了,纸面也泛黄。
  我忽然想起上元夜。
  谢临渊骗我去买兔子灯。
  我那时还想着,买两盏。
  一盏给我。
  一盏给闻柔嘉。
  我合上匣子。
  “送回去。”
  碧桃愣住。
  “娘娘?”
  我说:“告诉闻伯衡。”
  “灯旧了。”
  “女儿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