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特从国际到达出来的时候,我先看见的是他的帽子。
一顶红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比出口那一片黑脑袋高出一截。
他一米九,一百公斤,一件黑T恤绷在身上跟一层皮似的,两条胳膊比我的大腿粗,左胳膊上纹着海军陆战队的鹰、地球和锚。
寸头,下巴刮得发青。
他一手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一手拎着一个迷彩的旅行袋,东张西望,跟一头走错了牧场的公牛一样。
“特拉维斯!”整个到达大厅都回过头来看。我们这一家人在这个机场就是干这个的。
他一把把我搂过去,拍我的背,拍得我咳嗽。他身上一股飞机上的味儿,一股男人的汗味,一股口香糖的薄荷味。
“你胖了,兄弟。”
“你也是。”
“肌肉。”他说,“这是肌肉。”
一队空姐拖着箱子从我们旁边过去,川航的,七八个,红色的制服裙裹到膝盖上头,黑丝袜,盘着头,高跟鞋在地砖上咔咔地响成一片。
最后头那个回头看了一眼布雷特的帽子。
布雷特的脑袋跟着她们转了半圈。
“兄弟,”他说,“你在这儿过的什么日子。”
我过的什么日子。我撩过一个川航的空姐,留了微信,她到现在没回。
向川从我后头走上来。
是他开车送我来的。
礼拜五我跟他说礼拜六晚上要来接人,他说:“你又没车,接回来坐地铁?我送你。”他开着那辆L9,穿一件灰T恤,一条运动裤,那双旧耐克。
他冲布雷特点了点头,伸手去接那个大行李箱。
“嘿,谢了,伙计。”布雷特把箱子交给他,一边掏钱包,一边冲我说,“他们这儿的机场服务真到位啊。”钱包里抽出来一张二十的。
美元。
绿的,安德鲁·杰克逊。
我张了张嘴。
我又闭上了。
布雷特把那张二十塞进向川手里:“拿着,买杯啤酒。”向川看了看那张钱,又看了看布雷特。
他笑了,眼睛眯成两条缝,有点憨。
他把钱对折,再对折,塞进运动裤兜里。
“谢谢哥。”他用英语说,“Thanks, bro.”
“嘿,他英语不错!”布雷特冲我说。
“嗯。”我说。
我在中国十二年,给过他二十块人民币。布雷特落地十分钟,给了他二十美元。七倍。美国人到哪儿都比中国人大方,这话我说过一百回。
上了车布雷特才知道。
他坐副驾,我坐后头,他回头问我:“这哥们儿跟你们公司干多久了?”
我说:“他就是公司。”
他愣了两秒,一巴掌拍在仪表台上,笑得整辆车都在晃。
“我给你老板塞了小费?兄弟,我给你老板塞了小费!”
“没事。”向川说。
“留着,伙计,留着!买杯啤酒!”
“我会的。”布雷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手背抹。
“摩根跟我说过你。那个搞宣传的公司,对吧?”
“对。”
“哈!”布雷特又拍了一下仪表台,“我就喜欢说实话的人。”……
到家快十二点了。
布雷特让我先敲门,他躲在门边上,向川拎着那个大箱子站在楼梯口。
门开了。摩根。
她穿着那件长袖的灰T恤,一条黑色跑步短裤,光着脚,头发散着。
她看见我,刚要开口,布雷特从门边上一步跨出来,两只胳膊一兜,把她整个人抱离了地。
“惊喜,宝贝儿!”摩根被他举在半空里,两只光脚丫子晃着,脸埋在他肩膀上。
她的眼睛从布雷特肩膀上头露出来,越过我,看见了楼梯口那个拎着箱子的人。
向川把箱子在门里放好,人站在门外,没进来。
“晚安,摩根。”他说。
他下楼去了。楼道里一层一层传上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布雷特把摩根放下来,捧着她的脸亲。摩根让他亲。
“你怎么穿长袖?”布雷特说,“热死了。”
“蚊子。”摩根说。
布雷特看着我。
“成都的蚊子是大。”我说。
……
那天夜里布雷特睡沙发。
他非要睡沙发,我妈说书房的折叠床让给他,他说他在伊拉克睡过悍马的引擎盖,沙发是五星级。
可那张沙发一米八,他一米九,两只脚丫子从扶手那头伸出去,悬在走廊口。
一点钟我起来找水。
他在打呼噜,仰面躺着,一条胳膊耷拉到地上,T恤卷到了肚子上,肚子上一层毛。
沙发前头的地板上铺着艾希莉那张浅紫色的瑜伽垫,摩根躺在上面,侧着身,脸冲着墙角。
墙角那个镜头上贴着黑胶布。
她睁着眼。
她看见我了,没动。我拿了水,回去了。主卧门我提着把手推的,一点没响。
……
礼拜天下午,向川带布雷特去洗澡。
他说是成都人的待客之道,带朋友去洗浴中心,泡池子,搓背,按脚,吃一顿,一下午就过去了。
布雷特说他在佛罗里达泡过温泉,向川说不一样。
我也去了。
我去过,十二年里去过好几回,洗浴中心是中国人发明的最好的东西,排在火锅和电子烟前头。
那家洗浴中心在高新区,大堂金碧辉煌,跟拉斯维加斯的赌场一样。
换了鞋,领了手牌,进了男宾部,一屋子光着身子的中国男人,泡在池子里,坐在池子边上,挺着肚子,聊着天。
布雷特脱衣服的时候,好几个人往他身上看。
一米九,一身腱子肉,后背上又纹了一只鹰。
他也知道人家在看,脱得很慢,最后把内裤往筐里一扔,叉着腰,站了一会儿。
他那根东西我在更衣室里见过。高中的时候,我们一个橄榄球队。不大,不小,美国的平均数,五英寸多。他自己说:“标准火力。”
向川在他旁边脱的。
运动裤,内裤,一块儿褪下来,叠好,放进筐里。
布雷特往旁边看了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
“耶稣基督。”他说。
旁边一个泡在池子里的中国大爷也看了一眼,扭头接着跟人聊天去了。
向川拿了条毛巾,搭在肩膀上,往池子那边走。那根东西软着,垂着,在他两条大腿中间一晃一晃,快垂到大腿一半了。软着。
布雷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兄弟,”他压着嗓子跟我说,“他们这儿的人,都——”
“不是。”我说,“我跟你讲过那张图。四英寸。”
“那他是什么?”我没答。
布雷特想了一会儿,乐了,摇着头往池子那边走,追上向川,一巴掌拍在他光着的肩膀上。
“幸运的混蛋。”他说,“可千万别让摩根看见,她会甩了我的。”向川笑了。
“不会。”他说。
我在池子里泡了二十分钟,水太烫,泡得我头晕。
布雷特跟向川去了桑拿房。
布雷特说海军陆战队没有出不来的桑拿房。
十八分钟以后他出来了,红得跟一只煮熟的龙虾一样,扶着墙。
二十五分钟的时候,向川出来了,身上一层汗,脸都没红,说他得去接女人们了。
休息大厅里,布雷特躺在一张皮躺椅上,一个按脚的小姑娘跪在他脚头。
她穿一件改良的短旗袍,墨绿色的,开衩开到大腿根,跪下去的时候旗袍往上缩,两条腿从底下全露出来,肉色丝袜,膝盖并着。
她把布雷特那只大脚抱在怀里,抱在胸口,拿两个大拇指按他的脚心,一按,那只大脚就在她两个奶子中间一陷。
布雷特冲我挤眼睛:“兄弟,中国,我懂了。”他什么都不懂。
……
晚饭在向川家。
金融城,一栋玻璃楼,四十几层。
电梯要刷卡,一路往上蹿,蹿得我耳朵发胀。
门一开,迎面一整面墙都是玻璃,从地板到天花板,外头是成都的夜景,一条大道两边的楼全亮着,红的蓝的灯在楼身上一格一格地跑,远处两栋双子楼,像两根插在地上的荧光棒。
“老天爷。”我妈说。
我算了一下。这一带的房子一平米四万往上,这套少说两百平。八百万,一百一十万美元。我在英朗干到退休,干不出这套房子的一个厕所。
屋里没几样东西。
一张灰色的大沙发,L形的,能躺下五个人。
一张长餐桌。
开放式的厨房,正当中一个大理石的岛台,白的,带灰色的纹路。
墙上什么都没挂。
干净得跟样板间一样。
向川系着一条围裙在岛台后头炒菜。
他做了一桌。
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鱼,干煸四季豆,凉拌鸡,一锅番茄蛋汤。
艾希莉那碗汤里没放香菜,单盛的。
我妈那杯百威是冰的,冰到杯子外头结了一层霜。
布雷特那盘回锅肉多放了一勺辣,因为布雷特在车上说过一句“我吃辣没问题。”
他什么都记得。
我妈穿一件黑色的吊带连衣裙,紧,短,奶子在领口挤着,那串从四姑娘山带回来的绿松石项链还在,垂在那道沟里。
她坐在布雷特旁边,拿手指头戳他的胳膊。
“布雷特,甜心,你长大了。”
“我三十二了,塔米。”
“我说的是这儿。”她又戳了一下他的胳膊,“还有别的地方,我猜。”布雷特脸红到了耳朵根。
摩根在他另一边,看着她的盘子。
艾希莉坐在向川旁边。
她穿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扣子扣到第三颗,底下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头发放下来,刚洗过,蓬松的,一股椰子味的洗发水。
她给向川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碗里。
“艾希,”布雷特说,“你看着棒极了。中国跟你合得来。”
“是吗?”艾希莉笑了,露出牙龈,“我天天做瑜伽。”
“兄弟,”布雷特扭过头冲我说,“你老婆太辣了。这儿的水里有什么?”
“地沟油。”我说。
没人笑。布雷特听不懂,向川听懂了,没笑。
麦迪没来。她说跟唐唐去看演唱会,五月天,体育中心,几万人。
……
白酒是向川拿出来的,白瓷瓶子,红绸子扎口。
布雷特看着那个瓶子,眼睛亮了。“这就是那个东西?摩根说那玩意儿能放倒一头牛。”
“放倒过我。”我说。
“兄弟,你是你。”他喝了第一杯,脸皱成一团,咳了两声,拍着桌子说好。
第二杯,他不咳了。
第三杯,他开始讲伊拉克。
第四杯,他要跟向川掰手腕。
“来,”他把胳膊肘往桌上一杵,那条纹着鹰的胳膊,“让我看看你们中国人的劲儿。”向川看了看他,放下筷子,把胳膊肘也杵在了桌上。
两只手握在一起。布雷特的手比向川的还大一圈。
我妈喊了一声“开始”。
布雷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咬着牙,那条纹着鹰的胳膊在抖。
向川的胳膊没抖。
就那么竖着,一点一点,往布雷特那边压。
不快,跟一扇门慢慢关上一样。
压到底了。布雷特的手背贴在了桌面上。
“操!”布雷特说。
他甩着手,盯着向川,盯了好几秒,然后大笑起来,“操!兄弟!你是练什么的?”
“游泳。”
“游泳!”布雷特一巴掌拍在向川背上,“他游泳!敬游泳!”第五杯。
第六杯,布雷特站起来了,举着杯子,晃着。
“敬肖恩!全中国最好的主人!”他打了一个嗝,“还有,十月十八号,斯普林菲尔德,第一浸信会,我跟摩根办婚礼。你们都得来。肖恩,你也得来。你被邀请了,兄弟。我说了算。”摩根抬起头,看着他。
“我会来的。”向川说。
“他会来的!”布雷特一屁股坐下去,搂住摩根的肩膀,往她脸上亲了一口,“宝贝儿,他会来的!”摩根站起来了。
“我去个洗手间。”她往走廊那头去了。长袖往手背上拽着。
……
十分钟以后,向川说他去酒柜拿一瓶好的,“茅台,留着待客的”。他也往走廊那头去了。
酒柜在走廊那头。洗手间也在走廊那头。这房子两百平,什么都在走廊那头。
布雷特在讲他怎么在费卢杰抓过一个狙击手。我妈托着腮听,眼睛眯着。艾希莉在收拾碗,一个一个摞起来,端到岛台上,打开水龙头,冲。
二十分钟。
“摩根去哪儿了?”布雷特说,“她掉马桶里了?”
“喝多了吧。”我妈说。
“特拉维斯,兄弟,去看看她。我起不来了。”他拍着自己的大腿乐,“这玩意儿,这个白的,我腿没了。”我站起来,往走廊那头走。
……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木地板,墙上一排嵌着的小灯,黄的,一盏一盏。
左手第一扇是洗手间,门开着,灯关着,里头没人。
第二扇是一间空卧室,床上连床单都没铺。
再往里,走廊尽头是主卧,门半开着,里头黑着。
主卧里头还有一扇门,开着一道缝,透出光来。
我站在主卧门口。我该喊一声“摩根”。
我没喊。我走了进去,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到那道缝跟前。
是衣帽间。
比我家的主卧还大。
三面墙都是柜子,没有门,玻璃的,里头一格一格挂着衣服:白T恤,灰T恤,黑T恤,一模一样的,一件挨一件,四十几件。
一排运动裤。
底下一排鞋,全是旧耐克。
正当中一个玻璃面的柜台,齐腰高,里头一格一格是手表,柜台上头吊着一盏灯,照得那块玻璃雪亮。
正对着门那面墙上,一整面镜子。
一个抽屉拉开着。
柜台侧面那个,最底下一格。
里头一排移动硬盘,灰的,跟上礼拜我替他拿给阿杰的那个一模一样。
每个上头贴着一条白胶布,写着字。
离得远,我看不清。
摩根的手机搁在柜台的玻璃上,屏幕还亮着,开着相机。
摩根趴在柜台上。
她的牛仔裤褪到了膝盖窝,那条黑色的内裤挂在一边的脚脖子上。
长袖T恤推到了胳肢窝底下,两个小奶子压在那块玻璃上,压扁了,底下是一格一格的表。
她两只手撑着柜台的边,撑得指节发白,左手上那枚订婚戒指磕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叮,叮。
向川在她后头。
他的运动裤只褪到大腿上,T恤还穿着。
两只手掐着她的腰,掐在她两块胯骨上,一下一下往里送。
她那两瓣屁股被他撞得往前荡,深蹲蹲出来的那两团肉,硬的,也荡。
他的鸡巴从她屄里拔出来一大截,湿的,在那盏灯底下亮得刺眼,再整根送回去,送到她脚尖一踮。
那块玻璃柜台在他们底下,一下一下往前挪,挪了不到一寸,地毯吃住了,不动了。
她咬着自己的袖子。那件长袖的灰T恤,袖口塞在嘴里,咬着,一声一声闷在布里。
然后她抬起头。
镜子里,她的脸。
红的,一脸的雀斑都看不见了,汗把头发粘在脑门上,嘴里咬着袖子。
她的眼睛往上一抬,在镜子里,越过她自己的肩膀,越过向川的肩膀,落在了门缝上。
落在我脸上。
她看见我了。
我知道她看见我了。跟七月七号凌晨她看那圈红点不一样,跟礼拜三下午她看那个镜头也不一样。这回镜子里有我。
她没停。
她把袖子从嘴里吐出来,看着镜子里的我,屁股往后一撞,迎上去。一下。又一下。
向川也抬了一下眼。他在镜子里看了我一眼,跟在后视镜里看我一样,然后低下头,接着干。
“宝贝儿?”布雷特。从走廊那头,隔着两扇门,声音大,舌头大。
“特拉维斯?找着了没有?”摩根在镜子里看着我。
他还在往里送。她的嘴张着,没出声。
我转过头,冲着走廊外头喊。
“她在洗手间!吐了!白酒!”
“哈!”布雷特在那头笑,“我就说!那玩意儿!”我回过头。
摩根到了。
就在我喊完那一嗓子的时候。
她的脸在镜子里扭成一团,眼睛还看着我,嘴张到最大,一点声音都没让它出来,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绷起来。
她两条腿抖得站不住,膝盖往里一并,整个人往柜台上一塌,奶子在玻璃上蹭出两道湿印子,左手那枚戒指在玻璃上一刮,吱的一声。
她屄里一缩一缩的,我看得见,向川的鸡巴还插在里面,被她一下一下地夹,夹得他都停住了。
他等她抖完。
然后他往外拔。
她转过身来,转得很快,背靠着柜台滑下去,跪在了地毯上,跪在他跟前,张开嘴。
她一口含住了他的龟头,两只手攥着下头那截,撸。
撸了没几下,他一只手按在她头顶上,他射了。
她没退。
她的喉咙一下一下地动,咽,咽,咽,一滴都没让它出来。
警察。不留证据。
她吐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提牛仔裤,扣扣子,把长袖拉下来,拉到手背上。
她拿起柜台上的手机,揣进兜里,把那个拉开的抽屉踢上了。
向川提上裤子,从柜子里拿了一瓶酒。真有酒,白瓷瓶子,比刚才那瓶还大。
摩根往门口走。
我往后退,退到主卧门口,退到走廊上。
她从衣帽间出来,从主卧出来,走到我跟前。走廊上那一排小黄灯照着她的脸,红的,汗还没干。
她站住了,看着我。
“扯平了。”她说。
她从我旁边过去,往走廊那头走,脚步很稳,一步是一步。
……
布雷特看见她回来,张开胳膊:“宝贝儿!你还活着!”
摩根走过去,坐在他腿上,搂住他的脖子,亲他。嘴对着嘴,亲了好一会儿。
布雷特咂了咂嘴。“你嘴里什么味儿?”
“白酒。”摩根说。
“那玩意儿!”布雷特大笑,“那玩意儿真他妈要命!”
向川拎着那瓶茅台从走廊那头回来了,一边走一边拆封口的红绸子。
“好的来了。”他说。
“他来了!”布雷特举起空杯子,“全中国最好的主人!”
艾希莉在岛台那头擦着手,看了一眼向川,又看了一眼摩根。
她的眼睛在摩根的长袖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接着擦她的盘子。
我妈托着腮,看着她女儿坐在未婚夫的腿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端起她那杯百威。
“敬年轻人。”她说。
……
布雷特十一点四十倒下的。
倒在那张L形的大沙发上,一条腿还搭在地上,呼噜跟我妈一个调子。
向川说让他睡这儿,屋子多,明天他送回来。
摩根说她也留下,陪他。
我们打了一辆滴滴回去。
我妈坐前头,一路跟司机说英语,司机一路“嗯嗯”。
艾希莉靠着车窗,我坐她旁边。
亚麻衬衫的扣子开了一颗,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胸口上滑过去,滑过那道沟,滑过去,又一盏。
她两条腿并着,膝盖上搭着她的包。
快到桐梓林的时候,她把手机拿出来,设了一个闹钟。七点半。
“明天医院,”她说,“九点半那个。”
“我陪你去。”
“不用,老公。肖恩说他顺路,送我过去。”她把手机扣在大腿上,“你上你的班。女人的事,男的去了也是在走廊上坐着。”她说得对。
妇幼保健院,走廊上一排塑料椅子,坐满了等着的男人,一个个低着头刷手机。
我在麦迪出生那年坐过一回,斯普林菲尔德,坐了十一个钟头。
“好。”我说。
换个环。又不是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