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映雪没有理会旁人异样的目光,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尸体的细致查验中。
有了“热铜镜显影”的惊人发现在前,她对接下来的检验更加充满了信心。
她仔细检查了死者胸口的掌印,发现掌印边缘清晰,指节分明,似乎是被人用极大的力道猛击所致。
而那掌印的大小和形状,也与寻常成年男子有所不同,显得更为修长,指尖也更为尖锐。
“这掌印……很特别。”
苏映雪轻声自语,将掌印的形状和特征仔细描绘下来。
随后,她的目光转向了死者的衣物和创口。
昨夜在京兆府停尸房,由于光线昏暗且时间仓促,她未能进行更细致的观察。
此刻,在光线充足的大理寺仵作房,她很快便有了新的发现。
在死者衣物的褶皱深处,以及颈部勒痕的边缘,她发现了几枚微小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椭圆形物体。
【蝇卵!】
脑海中,那股神秘的知识流再次涌现,清晰地告诉她这些是什么。
不仅如此,她还在死者袖口内侧,发现了一只已经死亡的微小甲虫,其背部有着特殊的金属光泽。
【绿 padres蜣螂,喜食腐,常见于特定潮湿阴暗环境……】
法医昆虫学的碎片知识,如同醍醐灌顶般涌入苏映雪的脑海。
她瞬间明白,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昆虫和虫卵,或许能提供比尸体本身更重要的线索!
“谢捕头!”
苏映雪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便找到了正靠在墙边,一副百无聊赖模样的谢无咎。
谢无咎见苏映雪叫他,立刻来了精神,三两步走到近前。
“苏仵作,有何吩咐?”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但眼神却十分认真。
苏映雪也不与他客套,直接说道:
“谢捕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但说无妨。”
“请你立刻带人,再回一趟城南破庙的案发现场。”
苏映雪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要你仔细搜寻三个区域的活虫和虫卵:第一,是尸体被发现时悬挂的横梁正下方地面;第二,是破庙内阴暗潮湿的角落,尤其是墙角和废弃的草堆;第三,是破庙大门外向阳的区域。”
“记住,不同区域的样本要分开标记,切勿混淆。并且,要尽可能多地捕捉活体昆虫,用透气的容器装好,立刻送回来给我。”
谢无咎听得一愣一愣的。
“苏仵作,你……你要这些虫子做什么?”
他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难道,你要用虫子来破案?”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办案多年,还从未听说过这种离奇的法子。
苏映雪看着他,眼神坚定。
“谢捕头,请相信我。这些虫子,或许能告诉我们一些意想不到的秘密。”
谢无咎看着苏映雪那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不知为何,心中的疑虑竟消散了大半。
这个苏丫头,总能做出一些出人意表却又似乎合情合理的事情。
“好!我信你!”
谢无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就是抓虫子嘛,包在我身上!保管给你抓得妥妥当当!”
说完,他便风风火火地带着几名衙役,直奔城南破庙而去。
苏映雪则在徐伯的帮助下,开始着手准备她的“秘密武器”。
她在自己位于京城陋巷中的小小居所后院,腾出了一间久未使用的柴房,将其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蚕室”。
她按照脑海中【法医昆虫学】的知识,仔细控制着柴房内的温度和湿度,尽量模拟城南破庙案发现场的环境条件。
她甚至还从破庙附近取来了一些土壤和腐殖质,铺在柴房的地面上。
徐伯看着苏映雪忙忙碌碌地摆弄那些瓶瓶罐罐,以及从外面带回来的各种“实验材料”,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担忧。
“闺女啊,你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名堂?”
他忍不住问道。
“又是铜镜照尸,又是养虫子……这些法子,老头子我做了一辈子仵作,可是闻所未闻啊。”
苏映雪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从死者衣物上收集到的蝇卵放入特制的培养皿中,一边微笑着对徐伯解释道:
“徐伯,您知道,不同的虫子,有不同的生活习性。有些喜欢干燥,有些喜欢潮湿;有些喜光,有些喜暗。”
“而且,同一种虫子,在不同的温度和环境下,从卵孵化成幼虫,再到成虫,所需的时间也是不同的。”
“如果我们能够准确判断出尸体上发现的昆虫种类及其发育阶段,再结合案发现场不同区域的昆虫分布情况,或许就能推断出尸体被发现前,曾经在哪些不同的环境中停留过,以及停留的大致时间。”
徐伯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但看着苏映雪认真的神情,他也不好再多问。
只是不住地摇头叹气,口中嘟囔着“歪门邪道”、“不成体统”之类的话。
然而,他的眼神中,却又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好奇与期待。
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似乎总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傍晚时分,谢无咎满头大汗地带着几个装满了各种虫子的陶罐和竹筒回来了。
“苏仵作!你要的虫子,我都给你抓来了!”
他献宝似的将那些瓶瓶罐罐摆在苏映雪面前。
“你还真别说,那破庙里里外外的虫子种类还真不少!有绿头苍蝇,有黑皮甲虫,还有些叫不上名来的小东西。”
苏映雪看着那些在容器中蠕动爬行的昆虫,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谢捕头,辛苦你了。”
她拿起一个陶罐,仔细观察着里面的几只绿头苍蝇。
“对了,谢捕头,劳驾你再帮我抓一下那只……嗯,就是那只肚子比较大的,绿油油的,对,就是它!”
苏映雪指着一只正试图从陶罐边缘爬出来的苍蝇说道。
谢无咎嘴角抽了抽,认命地伸手去抓那只不安分的苍蝇,口中忍不住调侃道:
“我说苏仵作,你这又是验尸又是养虫的,莫不是打算改行开个虫铺?”
“若是真能因此破案,开个虫铺倒也不错。”
苏映雪难得地开了句玩笑,引得一旁的徐伯也忍不住莞尔。
然而,苏映雪在仵作房内“养虫破案”的奇异举动,很快便传了出去。
太医令周仲宣得知此事后,更是勃然大怒,认为苏映雪此举简直是在公然挑衅和羞辱整个大理寺乃至太医院的尊严。
他立刻派人四处散布谣言,恶意中伤苏映雪。
一时间,京城内外议论纷纷。
有的说苏映雪根本不懂验尸,只会装神弄鬼,用些旁门左道的“妖术”来蛊惑人心。
有的说她身为女子,却不守妇道,整日与死尸虫豸为伍,简直是伤风败俗,亵渎亡灵。
更有人将她父亲当年的旧案也翻了出来,说她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天生就是个不祥之人。
这些谣言如同一把把无形的尖刀,刺向苏映雪。
周仲宣甚至还暗中指使手下,试图潜入苏映雪的居所,破坏她辛辛苦苦培育的那些虫卵样本。
幸亏谢无咎早有防备,一直暗中派人保护着苏映雪的住处,才及时阻止了周仲宣的阴谋。
“这个周老匹夫!真是欺人太甚!”
谢无咎得知此事后,气得火冒三丈,当即便要去找周仲宣理论。
苏映雪却拦住了他。
“谢捕头,不必为此事动怒。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找到证据,查明真相。”
她的语气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
这些天来,她顶着巨大的压力,夜以继日地待在那个简陋的“蚕室”里,仔细观察和记录着那些虫卵和幼虫的生长变化。
功夫不负有心人。
通过对比从死者身上、破庙横梁下、破庙角落以及破庙门外不同区域收集到的昆虫种类、虫龄和发育状态,苏映雪终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推断!
“死者并非一开始就被吊在破庙的横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