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陛下,”郑玄高举手中书稿,“臣自上任以来,深感我大周仵作行当积弊丛生,验尸之法良莠不齐,以致冤假错案时有发生,民怨颇深。”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官员都将目光投向了郑玄,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与警惕。
郑玄不为所动,继续朗声道:“为整肃仵作行当,规范验尸流程,臣组织大理寺得力人手,并延请精通验尸之术的苏映雪苏仵作,历时数月,编纂成一部《验尸格目》草案,恳请陛下御览。”
说着,他将书稿呈递给侍立一旁的内侍。
内侍接过书稿,快步呈送至御案之上。
皇帝拿起书稿,随意翻阅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
他看到了那些精细的图示,看到了那些详尽的条文,也看到了其中一些闻所未闻的名词和方法。
“《验尸格目》?”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郑爱卿,你这‘格目’,似乎与我朝通行之法,颇有不同啊。”
未等郑玄回答,太医院的周太医便抢先出班,一脸痛心疾首地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郑大人此举,实乃标新立异,祸乱朝纲之举!仵作验尸,乃我大周传承百年之法度,岂容随意更改?况且,这《格目》之中,多有骇人听闻之言,什么解剖尸身,什么提取毒物,简直是伤天害理,有悖人伦!”
周太医说得声泪俱下,仿佛郑玄和苏映雪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他身后的一众守旧派官员,也纷纷出言附和。
“陛下,周太医所言极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任由仵作随意切割查验?此乃大不孝之举!”
“况且,苏氏女娃一介女流,其所用之法,多为旁门左道,若以此为凭,编纂‘格目’,岂不是引邪术入朝堂,玷污我圣朝声名?”
“郑大人此举,名为规范,实为败坏风气,动摇祖制!恳请陛下降旨,严惩郑玄,禁绝此等歪理邪说!”
一时间,朝堂之上,攻讦之声四起,矛头直指郑玄。
郑玄面沉似水,却并未急于辩驳。
他知道,这些人的反对,早在意料之中。
待那些反对的声音稍稍平息,郑玄才不卑不亢地开口道:“陛下,各位同僚,臣以为,验尸之法,其根本目的,在于查明真相,还死者公道,惩治凶顽,维护律法尊严。”
“臣所呈《验尸格目》草案,虽有一些新的提法,但其核心,皆是基于实践,条理清晰,具有极强的可操作性。其目的,正是为了提高验尸的准确性,减少误判和错判。”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敢问各位大人,难道因为方法‘新奇’,便要固守那些早已被证明存在诸多疏漏的陈规旧习,任由真凶逍遥法外,无辜者蒙冤受屈吗?”
“这……”周太医等人被他一番话说得有些语塞。
道理他们也懂,但祖宗之法不可轻易更改的念头,早已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
更何况,这其中还夹杂着对郑玄和苏映雪个人的一些偏见与不满。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气氛僵持之际,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郑爱卿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身着亲王服饰的老者,从百官前列缓缓走出。
正是当朝德高望重的瑞王。
瑞王年轻时,曾因一桩冤案,险些身陷囹圄,后虽沉冤得雪,但那段经历,也让他对刑狱之事,格外关注。
瑞王的意外发言,让朝堂上的气氛为之一变。
连皇帝也露出了几分重视的神色,问道:“皇叔有何见解?”
瑞王轻咳一声,缓缓道:“老臣听闻,前朝曾有一位名叫宋慈的提刑官,著有一部名为《洗冤集录》的奇书。书中详尽记载了各种验尸方法和案例,被誉为法家经典。只可惜,此书早已失传多年,如今我朝仵作验尸之法,反倒不如前人精妙,实乃憾事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抚着胡须,脸上露出了惋惜的神色。
“《洗冤集录》?”
这个名字,让在场的大多数官员都感到有些陌生。
但郑玄闻言,却是心中猛地一亮!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瑞王和皇帝躬身道:“瑞王殿下所言极是!臣也曾在一本古籍残卷中,见过关于《洗冤集录》的零星记载,深知其乃法医学之瑰宝。只恨其失传已久,我辈无缘得见其全貌。”
他话锋一转,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动:“启禀陛下!苏映雪苏仵作在编纂《验尸格目》的过程中,也曾参考过一些类似的古籍残篇,并结合自身实践,力求恢复古法之精髓。臣以为,何不以此《验尸格目》草案为基础,广征博引,深入挖掘,设法复原《洗冤集录》之残本,并加以增补修订,编纂一部新的、更为权威的《新订洗冤集录》?”
“如此一来,既能继承前人智慧,又能结合我朝实际,将其作为未来仵作学习和考试的基准。这既是‘复古’,也是‘创新’,想必更能为天下人所接受!”
郑玄的这番话,说得巧妙至极!
他将苏映雪的“新奇”之法,巧妙地包装在了“复原古籍经典”的外衣之下。
如此一来,那些守旧派官员即便心中不愿,也难以再用“离经叛道”、“败坏祖制”的理由来公然反对。
毕竟,追溯古法,恢复经典,这在任何时代,都是一件政治正确的事情。
周太医等人果然面面相觑,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们总不能说,恢复老祖宗的宝贝是错的吧?
皇帝的脸上,也露出了沉思的神色。
他自然明白郑玄的用意。
一方面,之前“玉面狐”案中,苏映雪所展现出的惊人验尸能力,确实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也知道,一个高效准确的刑侦体系,对于维护王朝统治的重要性。
另一方面,朝中守旧势力的阻挠,也不容小觑。
郑玄提出的这个“编纂《新订洗冤集录》”的方案,无疑是一个巧妙的折中之道。
既给了改革一个“复古”的名义,降低了推行的阻力,又能实质性地将苏映雪的那些“新方法”纳入其中。
权衡利弊之后,皇帝终于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准奏!”
“着大理寺卿郑玄,主持编纂《新订洗冤集录》一书。可从国库拨给专款,并准许调用相关典籍、人才。待此书编纂完成之后,可先于京畿之地,试行‘仵作考试选拔’之法。”
圣旨一下,郑玄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激动地叩首谢恩:“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周太医等人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最终以郑玄的巧妙破局和皇帝的明智决策,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号。
退朝之后,郑玄立刻将这个天大的喜讯,告知了苏映雪。
“苏仵作,陛下准了!”郑玄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我们成功了!”
苏映雪闻言,也是激动不已,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太好了!”她由衷地说道,“如此一来,便可名正言顺地将那些真正有用的验尸知识,推广开来了!”
郑玄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赞赏与信任。
“苏仵作,”他郑重地道,“陛下已经下旨,由本官主持编纂《新订洗冤集录》。而你,将是这部集录的主要编纂者之一,也是本官认定的首席技术顾问!”
“首席技术顾问?”苏映雪微微一怔。
“不错。”郑玄笑道,“这部集录的核心内容,还需要你来把关。本官已经向陛下请旨,你可以全权调用大理寺的相关资源,包括查阅所有刑案卷宗、医书古籍,还可以寻访天下有识之士,召集那些确有真才实学的仵作,共同参与到编纂工作之中。”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这不仅仅是一份荣耀,更是一份使命。
她郑重地对郑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