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仵作在这行当干了三十多年,经验不可谓不丰富,但他验尸的手法,却依旧是老一套。
他草草看了一下尸身表面,又摸了摸颈部的勒痕,便不假思索地断言:“回禀大人,死者乃是自缢身亡,别无他疑。”
京兆府尹闻言,便要就此结案。
苏映雪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走上前,仔细观察着死者的状态。
死者面色青紫,眼球突出,口鼻有涎沫,颈部有一道明显的索沟。
这些确实是自缢的典型特征。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死者微微蜷曲的双手,以及指甲缝隙中一些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血痕和皮屑时,心中却生出了一丝疑窦。
她又俯下身,仔细查看了死者后脑部位的头发。
在那浓密的青丝掩盖下,她用手指轻轻触摸,似乎感觉到了一处轻微的头皮肿胀
【颅脑损伤的外部表征……轻微的皮下血肿,可能暗示着钝器击打。】
苏映雪的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过一些现代创伤学的知识碎片。
她抬起头,对京兆府尹道:“大人,民女以为,此案尚有疑点,死者未必是自缢。”
钱老仵作闻言,顿时有些不悦:“苏仵作,你这是何意?老夫验尸三十余年,自缢还是他杀,还分不清楚吗?”
苏映雪并未与他争辩,只是平静地道:“钱老前辈经验丰富,晚辈自然不敢质疑。只是,晚辈在死者指甲缝隙中,发现了一些疑似他人皮屑的痕迹。而且,死者后脑部位,似乎有被钝器击打的迹象。”
“胡说!”钱老仵作脸色一沉,“死者头发浓密,你怎知有击打痕迹?至于指甲缝隙……那或许是她自己抓挠所致!”
苏映雪轻轻摇头:“自缢者,若意志坚决,往往不会有太多挣扎。即便有,其指甲下多为自身皮屑或抓破的衣物纤维。而死者指甲内的皮屑形态,以及那些微弱的血痕,更像是与人搏斗时留下的。”
她转向京兆府尹:“大人,民女恳请准许,对死者头部进行更细致的查验,并提取指甲缝隙中的异物进行比对。”
京兆府尹见苏映雪言之凿凿,又想起她之前在破庙案中的惊人表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准了。钱老,你也协助苏仵作一同查验。”
钱老仵作虽然心中不服,但也不敢公然违抗府尹的命令,只能冷哼一声,站在一旁观看。
苏映雪小心翼翼地拨开死者后脑的头发,果然,在那片头皮之下,有一处约莫铜钱大小的暗红色肿块,触摸之下,能感觉到轻微的骨骼凹陷。
“此处确有钝器伤。”苏映雪肯定地道。
随后,她又用特制的细小竹签,仔细刮取了死者十指指甲缝隙中的微量物质,分别置于干净的油纸之上。
“这些皮屑,需要与府中相关人等进行比对。”
经过一番仔细的排查和比对,最终,那些皮屑被证实来自于死者的丈夫——那名报案的商贾。
而在苏映雪的进一步追问和证据威慑下,那名商贾终于心理防线崩溃,承认了自己失手杀死小妾,并伪造其自缢的罪行。
原来,他因怀疑小妾与人有染,酒后与之发生激烈争吵,盛怒之下,用一个瓷枕猛击小妾后脑,致其昏迷。
他以为小妾已死,惊慌之下,便将其吊在房梁之上,伪装成自缢的假象。
若非苏映雪的细致观察和坚持,这桩杀人案,恐怕就要以自缢草草了结,险些冤枉了无辜。
案件水落石出,京兆府尹对苏映雪大加赞赏,而那名钱老仵作,则是一脸的羞愧和尴尬,再也不敢小觑这位年轻的女仵作。
离开京兆府衙门,徐伯跟在苏映雪身后,忍不住感慨道:“小姐啊,今日若不是你,那桩案子可就悬了。这个钱老仵作,也太马虎了!”
苏映雪轻轻叹了口气:“徐伯,这也不能全怪钱老。如今的仵作行当,良莠不齐,大多是父子相传,或是师徒帮带,全凭一些经验之谈,既无统一的查验标准,也无系统的技艺培训。”
她想起方才钱老仵作验尸时的草率,以及对颅脑损伤的完全忽略,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些仵作,大多地位低下,收入微薄,在官府眼中,不过是些处理污秽之事的贱役。
他们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自然也缺乏提升技艺的动力和途径。
长此以往,冤假错案的发生,也就不足为奇了。
“是啊,”徐伯也深有同感地说道,“干咱们这行的,又苦又累,还不受人待见。年轻人,谁愿意学这个?就算学了,没个十年八年的苦熬,也摸不清门道。像小姐你这样有天分的,更是凤毛麟角了。”
苏映雪默然。
她知道,自己的那些“天分”,其实更多的是来自于脑海中那些零散的现代法医学知识。
而这个时代的仵作们,却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映雪有意识地接触了更多京城及其周边的仵作。
她发现,这个群体的状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其中,有一位名叫李四的年轻仵作,给她留下了较深的印象。
李四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瘦小,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他本是乡下一个贫苦人家的孩子,因为机缘巧合,拜了城中一位老仵作为师,勉强算是入了行。
但他那师傅,也是个半吊子水平,教给他的东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口诀,遇到稍微复杂一点的案子,便束手无策。
李四却是个有心人,他听说了苏映雪在破庙案中的事迹,对这位年轻的女仵作佩服得五体投地,几次三番想要拜见,却苦于没有门路。
一次,苏映雪在大理寺查阅卷宗时,偶然遇到了前来送呈验尸文书的李四。
李四一眼便认出了她,激动得手足无措,期期艾艾地表达了自己想要学习真本事的愿望。
苏映雪见他眼神清澈,态度诚恳,便与他多聊了几句。
“李四,”苏映雪问道,“你为何想要学这仵作的本事?”
李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回苏……苏姑娘,小的也没啥大志向,就是觉得,这仵作虽然名声不好听,但能替死人说话,查明真相,也算是一件积德的好事。而且,小的也想……学点真本事,将来能混口饭吃,不再受人欺负。”
他的话语虽然朴实,却透着一股真诚。
苏映雪点了点头,又问了他一些关于验尸的基本问题。
李四虽然懂得不多,但回答得却很认真,遇到自己不明白的,也毫不掩饰,虚心请教。
苏映雪对他颇有好感,便提点了他几句,并告诉他,若有疑难,可以来大理寺寻她。
李四闻言,喜出望外,对着苏映雪连连作揖道谢,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
与李四这样渴望学习真本事的年轻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类仵作。
他们大多是些混迹行当多年的老油条,比如苏映雪在另一起盗窃案中遇到的王五。
王五约莫五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脸的横肉,说话粗声大气,身上总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酒气。
他验尸的手法,更是敷衍潦草到了极点。
那是一起入室盗窃案,失主发现财物被盗后报官,官府在勘查现场时,意外在院墙角落发现了一具男尸。
王五被叫去验尸,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不耐烦地摆手道:“行了行了,这不就是个喝醉了酒,翻墙的时候失足摔死的毛贼嘛!有什么好验的?赶紧拉走埋了,别在这儿碍眼!”
苏映雪当时也在场,她见王五如此草率,便上前仔细查看。
她发现死者虽然衣衫褴褛,像是流浪汉,但其手掌虎口处,却有新近形成的厚茧,不像是寻常乞丐所能有的。
而且,死者颈后衣领处,有一处极细微的撕裂痕迹,像是被人从后方扼住脖颈时造成的。
最重要的是,死者口鼻中,隐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杏仁味。
【氰化物中毒的典型气味……】
苏映雪心中一凛,立刻阻止了王五将尸体移走。
“王仵作,请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