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苏清沅挣扎着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粘了胶水,鼻腔里钻进一股混杂着煤烟和霉味的气息,呛得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不是她的米其林厨房,更不是她那间摆满了顶级食材的储藏室。
鼻尖萦绕的味道陌生又粗糙,带着种属于旧时光的、挥之不去的烟火气。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雪白天花板,而是糊着报纸的土坯墙。报纸边角已经泛黄卷翘,上面印着的黑体字标题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抓革命,促生产”。
苏清沅僵住了。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层薄薄的、带着汗味的粗布褥子。身下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这是哪里?
她记得自己正在为下个月的国际美食节调试新菜品,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最后晕在了摆满香料的操作台上。难道是被人送到什么乡下疗养院了?可这环境也太……复古了。
她撑着炕沿坐起身,脑袋里突然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破旧的拖拉机、印着红五星的军帽、墙上挂着的毛主席画像、一个同样叫做“苏清沅”的年轻女人的一生。
这个女人出生在六十年代初的北方农村,前年经人介绍,嫁给了邻村参军的顾晏廷。结婚两年,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顾晏廷常年驻守在边疆,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
日子过得寡淡如水,还要应付挑剔的婆婆和村里的闲言碎语。就在昨天,这个“苏清沅”因为婆婆又一次指桑骂槐,联想到自己守活寡般的日子,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她哭着喊着要离婚,还自己写了份歪歪扭扭的离婚报告,据说当时闹得半个村都听见了。
然后……然后原主好像是气急攻心,一头撞在了炕沿上,就这么没了气。
再醒来,芯子就换成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美食家苏清沅。
苏清沅倒吸一口凉气,消化着这过于离奇的事实。她穿越了?穿到了物质匮乏的七十年代,成了一个刚和丈夫吵完架、正闹着离婚的军嫂?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布料硬得像砂纸。再摸摸自己的脸,皮肤粗糙,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这和她前世那张被精心保养的脸,简直是天壤之别。
“老天爷,你这是跟我开了个什么玩笑?”她低声呢喃,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不属于自己的怯懦。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扫过炕边的木桌。
桌子是最普通的红漆木桌,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而在那张磕磕绊绊的桌子正中央,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的字迹和记忆中原主的笔迹重合,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执拗——“离婚报告”四个大字,像针一样刺进苏清沅的眼里。
报告上写着她自愿与顾晏廷解除婚姻关系,财产分割一栏空着,大概是这穷家也没什么好分的。末尾签着“苏清沅”三个字,还按了个红手印,鲜红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苏清沅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刚穿过来就面临离婚危机?还是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军人?
她对这个叫顾晏廷的男人一无所知,只从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印象——很高、很黑、话少,穿着军装时很挺拔,看她的眼神总是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原主对他感情复杂,有新婚时的憧憬,有长期分离的怨怼,也有被婆婆刁难时无人撑腰的委屈。最后压垮骆驼的那根稻草,大概就是昨天婆婆指着鼻子说她“不下蛋”,而顾晏廷的家书里,只字未提回家的事。
苏清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想把那份离婚报告拿起来仔细看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村里那种拖沓的布鞋声,而是军靴踩在泥地上的、沉稳有力的“咔哒”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原主的记忆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是顾晏廷的脚步声!他走路总是这样,挺直着腰板,落地有声,像钉钉子一样扎实。
他怎么回来了?!
苏清沅的心脏猛地一缩。按照原主的记忆,顾晏廷的探亲假还有半个月才到,怎么会突然回来?难道是……收到了什么风声?
她下意识地看向桌上的离婚报告,手忙脚乱地想把它收起来,可指尖刚碰到纸边,“吱呀”一声,那扇老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肩宽腰窄,身姿笔挺如松。军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削薄的嘴唇。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硝烟和阳光的味道。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清沅的大脑一片空白。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锐利,像是在审视什么。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厌烦?
显然,他知道了。
知道了他的妻子,在他离家千里之外的时候,闹着要离婚,还写了这么一份报告。
空气仿佛凝固了。灶台上的铁锅还温着,里面大概是原主昨天没吃完的窝窝头,散发出淡淡的、干涩的麦麸味。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苏清沅的心上。
她是该像原主那样,扑上去又哭又闹,把离婚报告拍在他脸上?还是改装失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苏清沅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桌上的离婚报告。
而门口的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他没说话,只是迈开长腿,一步一步走进来。军靴踩在泥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在压缩着苏清沅的呼吸空间。
他停在了木桌前,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苏清沅。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种早已预料到的冷漠。
“想好了?”他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长期在风沙里磨砺过的质感,没什么温度。
苏清沅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丈夫,看着他脸上那道隐约可见的、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疤痕——那是原主记忆里,他在一次任务中留下的伤。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美食家苏清沅了。
她是七十年代的军嫂苏清沅,一个身处困境,连下一顿饭吃什么都要发愁的女人。
离婚?离了婚,她一个孤身女人,在这个陌生的年代,又能去哪里?
苏清沅的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松开了那份离婚报告。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尽管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我……”她顿了顿,迎上男人探究的目光,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还没想好。”
男人的眉峰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眼神里的冰冷并未减退。他没再说话,只是弯腰,拿起了桌上的离婚报告。
纸张被他捏在指间,发出轻微的响声。他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迹,沉默了许久,久到苏清沅以为自己快要窒息了,才听到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顾晏廷。”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像是在提醒她什么,“我的名字。”
苏清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告诉她,他回来了。那个让原主又爱又恨,让她穿越过来就面临离婚危机的男人,顾晏廷,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窗外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屋子里,只有挂钟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走着,记录着这个让苏清沅永生难忘的、穿越第一天的午后。
她的七十年代生活,就以这样一种兵荒马乱的方式,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