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顾家老宅的路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顾家住的是村里少有的砖瓦房,院墙是用黄泥混着碎麦秸糊的,看着比苏清沅他们住的小院规整不少。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虽然雕工粗糙,却透着几分体面——这是顾家老爷子在世时置下的家业,也是顾母在村里挺直腰杆的底气。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纳鞋底声,夹杂着老太太高亢的嗓门:“……我就说那丫头不是个安分的!才嫁过来两年就想翻天,真当我们顾家是好欺负的?”
苏清沅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
得,这还没进门呢,账就先算上了。
顾晏廷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推开院门沉声道:“妈,我回来了。”
院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穿着藏青色大襟褂子的老太太从堂屋迎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子绾着,脸上的皱纹里刻着精明。正是顾母,赵秀兰。
赵秀兰看到儿子,脸上的怒气瞬间换成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哎呦,我的儿,可算回来了!路上累着了吧?快进屋歇歇。”说着就要去接顾晏廷手里的网兜。
目光扫到他身后的苏清沅时,那笑容“唰”地一下就没了,脸拉得老长,鼻子里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清沅心里门儿清,这是给她下马威呢。
换作原主,这时候怕是已经红了眼眶,要么哭哭啼啼要么梗着脖子顶嘴,最后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僵。但苏清沅不是原主,她只是淡淡一笑,喊了声:“妈。”
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股平静,既没讨好也没顶撞。
赵秀兰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更气了。这丫头昨天还跟疯了似的闹离婚,今天倒装起乖顺来了?准是知道晏廷会来,故意装模作样!
“不敢当。”赵秀兰阴阳怪气地说,“我可受不起苏大姑娘这声‘妈’,毕竟有些人心里早就没这个家了。”
顾晏廷皱了皱眉:“妈,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赵秀兰立刻瞪向儿子,“我要是再少说两句,人家都要把咱们顾家的脸扔地上踩了!昨天在村里闹得人尽皆知,说要跟你离婚,你当我不知道?我告诉你顾晏廷,这婚绝对不能离!你是部队干部,让人知道媳妇跑了,你脸往哪儿搁?”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顾晏廷脸上了。
苏清沅站在旁边没说话,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老太太的核心诉求很明确:离婚丢面子,不能离。这倒是和她暂时不想离婚的想法不谋而合。
顾晏廷显然也听出了母亲的意思,沉声道:“我知道分寸。先进屋吧,外面冷。”
他拎着网兜径直往堂屋走,算是默认了不离婚的事。赵秀兰这才消了点气,狠狠剜了苏清沅一眼,也跟着进了屋。
苏清沅落在最后,走进堂屋时,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两边是太师椅,墙上挂着毛主席画像,画像下面是顾老爷子的黑白照片。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能看出赵秀兰是个爱干净的人,就是这脾气……确实够呛。
顾晏廷把苹果和红糖放在桌上:“队里发的票,顺便买了点。”
赵秀兰的脸色好看了些,拿起苹果掂量着:“还是我儿有心。不像有些人,嫁过来两年,除了吃家里的喝家里的,啥贡献没有,肚子也没个动静……”
这话又拐到苏清沅身上了,明晃晃地戳原主的痛处。
苏清沅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假装喝水,余光却瞥见顾晏廷的眉头又皱紧了。
“妈,清沅身体不好。”顾晏廷开口打断她,“吃饭吧,我饿了。”
赵秀兰被儿子护着,心里更不痛快,但也知道见好就收,嘟囔着进了厨房:“就知道护着她!等着,我去把给你留的鸡蛋羹端出来。”
屋里只剩下苏清沅和顾晏廷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顾晏廷坐在太师椅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墙上的画像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苏清沅找了个靠墙的小板凳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上的补丁。
她在想那块玉佩。
刚才在院子里,她又试着用意念去感应,那模糊的仓库影子又闪了一下。这次看得更清楚些,好像有货架,上面堆着东西……难道真是个空间?
如果真是空间,那里面会不会有吃的?
一想到窝窝头的味道,苏清沅的胃就忍不住抽了抽。她前世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米其林三星的主厨都要向她请教,如今却要为一口像样的吃食发愁,这落差实在太大了。
“昨天……”顾晏廷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为什么闹?”
苏清沅回过神,看向他。他依旧没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总不能说原主是因为婆媳矛盾和独守空房的委屈吧?那也太矫情了。苏清沅想了想,拣了个最稳妥的说法:“……就是心里闷得慌,胡思乱想了。”
顾晏廷这才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胡思乱想就能写离婚报告?”
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像是在判断她这话的真假。
苏清沅迎着他的目光,没躲闪:“我知道错了。”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辩解,也没有示弱,就那么平静地说了出来。
顾晏廷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认错。原主的性子他知道,倔得像头驴,受了委屈只会哭闹,从来不会低头。
他的眼神松动了些,语气也缓和了点:“清沅,我知道你在家不容易。但离婚不是小事,不能说闹就闹。”
“我明白。”苏清沅点头。
就在这时,赵秀兰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刚好听到最后两句,立刻接话:“明白就好!以后安分点,好好跟晏廷过日子,早点生个大胖小子,比啥都强。”
她把一碗黄澄澄的鸡蛋羹放在顾晏廷面前,又摆上一碟炒白菜,几个窝窝头,还有一小碗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像咸菜炒肉渣。
“快吃吧,鸡蛋羹给你补补。”赵秀兰一个劲地给儿子夹菜,完全把苏清沅当成了透明人。
苏清沅也不在意,拿起一个窝窝头,慢慢啃着。干硬的麦麸刺得嗓子疼,她就着白菜叶子往下咽,心里却在默念:空间啊空间,你要是真有吃的,赶紧显灵吧……
或许是意念太强烈,她脖子上的玉佩突然微微发烫。
苏清沅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用意念探过去——这次看得真切了!
那确实是个空间,不大,也就一间储藏室大小,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东西:大米、面粉、各种杂粮,还有几罐果酱,甚至还有几包真空包装的红烧肉!角落里堆着几个箱子,上面写着“种子”“医书”。
苏清沅的眼睛瞬间亮了!
老天爷果然没赶尽杀绝!这简直是穿越者的金手指啊!
她强压着心里的激动,继续啃窝窝头,手指却因为兴奋微微发颤。有了这些东西,她至少不用再吃窝窝头了!
顾晏廷注意到她的异样,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不好吃?”
“没有。”苏清沅赶紧摇头,把嘴里的窝窝头咽下去,“挺好吃的。”
赵秀兰哼了一声:“好吃就多吃点,别一天到晚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把日子过踏实了比啥都强。”
苏清沅没接话,心里却已经开始规划了。
果酱抹窝窝头应该不错,红烧肉……得找机会偷偷炖了,改善改善伙食。还有那些种子,开春了种在院子里,不愁没新鲜菜吃。
至于眼前这对母子,一个强势,一个沉默,看来往后的日子,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相处了。
她抬眼看向顾晏廷,他正低头喝鸡蛋羹,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或许,这个男人也不是完全无法沟通?
苏清沅心里有了个模糊的念头。
先稳住,把日子过起来再说。离婚的事,暂时可以放一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