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夏家人就已经醒了。大家都换了新衣服,夏知诺还带了莎花,夏家耀用头油抹了头,夏国栋穿上了的确良,夏东海一套中山装。岳云霜也穿着是新做的对襟衣裳,干净利索。
岳瑶刚洗漱好换上了新娘礼服正在照镜子呢,门帘一挑,岳凤琴领着一个白胖的中年妇女进来了。
岳凤琴今天穿了件绛紫色的新罩衫,头发也梳的光溜溜的,模样老好看了。
方志茹笑道:“岳姨,您看着真年轻,一点也不像四十三四岁,看着就三十五。”
岳凤琴一脸的喜庆:“哎哟,志茹这小嘴叭叭的真甜。给你个红包。”
岳凤琴将红包塞了过来,方志茹开心的接了。
“谢谢岳姨。”
岳凤琴对岳瑶说道:“瑶瑶,这是你刘婶儿。咱这一片闺女出嫁,都请她来开脸盘头。你刘婶儿娘家三代都是给人做这个的,手轻,开脸不疼。”
“新娘子真俊啊。”刘婶笑呵呵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岳瑶,把木匣子搁在桌上,打开盖子。匣子里头衬着红绒布,搁着一面圆镜、一根白棉线、一团红粉,还有一把黄杨木梳。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新娘子,我先给你开脸。就是用这线,”她把那根白棉线抖开,两股搓成一股,绕在十根手指上,绷成一个交叉的线弓。
“在脸上来回绞,把汗毛绞干净。绞完之后拿这红粉敷一敷,脸上就光溜溜的了,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上妆也服帖。”
她说着,手指一翻,那根棉线在她指间嘣地弹了一下。
岳瑶盯着那根细细的棉线,心里暗暗抽了一口凉气。
这不就是古代的物理拔毛吗,不过的确能起到细腻皮肤的作用。但是疼啊。
“刘婶儿,我不用开脸吧?我皮肤挺好的。”岳瑶把脸往后仰了半寸,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刘婶端着岳瑶的下巴,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仔仔细细看了两眼,啧了一声。这姑娘的皮肤底子确实好,又细又白,绒毛淡得几乎看不见,搁在她开过的几百张脸里头,也算头一份了。
“倒也是,新娘子的皮肤已经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了。”刘婶点点头,但手里的棉线丝毫没有收回去的意思:“不过还是开个脸更好看。咱也没旁的玩意儿提亮肤色,这红粉敷上去是好看,底子越光溜,妆粉越服帖。新娘子你放心,我手轻,就一下的事儿。”
说着她又从匣子里掏出一盒雪花膏、一支口红,拢共就这几样,摆在桌上一字排开。那雪花膏的盒子是铁皮的,上头印着一朵粉色的牡丹花,已经被磨得有些掉漆了。
“这红粉啊,不是胭脂铺子里那种染布的红,是正经的妆粉。拿玫瑰花瓣蒸出来的颜色,可金贵呢。”
需要瞅了一眼这简易的化妆品,这年头的化妆品拢共就这么几样,什么粉底液、遮瑕膏、定妆喷雾,那是想都别想。她今天要嫁人,总不能顶着一张只涂了雪花膏的脸出去。
“刘婶儿,开脸我认了。”岳瑶深吸一口气,把下巴搁在刘婶手心里。
“不过化妆品用我自己的吧。雪花膏、口红、香水,还有鹅蛋粉,我都备好了。志茹,把我的拿来。”
“欸!”
方志茹应了一声,转身从岳瑶的梳妆台上捧过来一只小化妆匣子来打开,都是上回在友谊商店买的,里面还有顾奕琛送的香水。
“哎哟,这可是高级货。”刘婶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瓶香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真香。”
一袋烟的工夫,开脸完毕。
接着用雪花膏鸭蛋粉抹脸,红粉蘸了一点轻轻敷在岳瑶脸上。上了口红,喷了香水。
“好了,瞧瞧。”刘婶把圆镜举到岳瑶面前。
镜子里的那张脸,确实不一样了。这一开脸,更像剥了壳的鸡蛋了。白里透红,好看的很。
岳凤琴满意的不行,她从炕柜里抽出一张画报,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上面是个E国姑娘,金发盘在脑后,梳成一个饱满的圆髻,耳边散下几缕碎卷,干净利落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妩媚。岳凤琴指了指那个发髻。
“刘婶儿,盘这一种。这叫赫鲁晓夫髻。我女儿脖子长,盘这个好看。”
赫鲁晓夫髻。岳瑶差点笑出声来,嘴角刚翘起来,眼眶却先热了。
她妈为了她这场婚礼,不知偷偷翻了多少遍这张画报,把上面姑娘的头发样式看了又看、比了又比,最后才挑中了这一款呢。
心里好感动。
“行啊。”刘婶爽快答应。
刘婶便拿着黄杨木梳蘸了刨花水,把岳瑶的长发从头顶一梳到底。接着将头发分股,拧转,盘绕,固定。
头发在她手里听话极了,一绺一绺地被盘上了岳瑶的后脑,渐渐聚成一个圆润饱满的髻,衬出她修长的后颈。
耳边垂下两缕微卷的碎发,刘婶拿指尖绕了绕,让那卷弧正好落在耳垂下方。最后戴上红色的绒花,绒花上面点缀着珍珠。
岳瑶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赫鲁晓夫髻端庄里透着几分利落,碎发又添了一点不经意的柔美。配上那张开了脸之后光洁如瓷的脸,她自己都愣了一瞬。好港风感觉,很新奇的体验。
刘婶退后两步,把自己的作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双手一拍。
“成了!新娘子好福气,妈会挑,自己底子也好。好看好看。”
岳凤琴站在旁边,看着镜子里的女儿。一脸的惊艳。
“我闺女,真好看。”她的眼睛热热的。
方志茹也一通迷妹脸。
“刘婶,我结婚的时候,也找你盘发开脸!”
“成啊,我这又接了一单生意。”刘婶笑呵呵。
岳凤琴拿了一个红包塞在了刘婶手里。
“大吉大利!”
外头夏家男人们已经在院子里给来贺喜的邻居分烟了。赵芳芳依旧在端茶倒水。热闹又喜庆儿。
半个小时后,
四辆吉普车进了胡同。身后还有一辆军用卡车。
车到夏家门口,还没停稳,早就望见车队的孩子们便一窝蜂地跑进去报信了。
领头的张虎子叫道。
“新郎官儿来了!”
顾奕琛到了院门口,身后跟着秦宇、曲非凡周世勋和几个勤务兵,全部穿的板正,头发油光发亮,周延英和付家旺领头几个人笑的憨憨的,脸也都是红扑扑。他们团长的婚礼,他们能不高兴呢吗!
开心到爆啊!
顾奕琛换了一身崭新的军装,胸前一朵红绸扎的大红花,也没拿手杖,手里捧着花,看起来英俊潇洒的很。
身后的“伴郎天团”也是挺扎眼。
这边门口看热闹的小媳妇大姑娘们看着这几个红了脸。
哎哟真俊啊!
顾奕琛进了院子,夏家院子里就炸了锅。孩子们堵在门口,叽叽喳喳地伸出手要糖吃。
秦宇曲非凡周世勋几个大方得很,伸手就给,管够。
过了孩子们的关,还有大人的关。夏东海搬了条长凳坐着,岳凤琴端了一碗红糖水站在旁边。
进了门,顾奕琛先给夏东海和岳凤琴各鞠了一躬,叫了一声爸,叫了一声妈。
岳凤琴把红糖水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喝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然后他从秦宇手里接过一个红纸包,双手递上去,这是给岳家的聘礼红包,厚厚一叠,红纸上写着金箔的“囍”字。
上回已经给过了,这次还给。
岳凤琴接过红包暂且收了。她偏过头去,拿袖子摁了摁眼角,又回过头来笑着拍了拍顾奕琛的手臂。
开心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刘婶把门帘一挑,退到旁边。堂屋里,岳瑶被方志茹扶着走了出来。像仙女下凡般,看呆了众人。
顾奕琛站在门槛里面,手里还捧着那束塑料并蒂莲,忽然就忘了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秦宇在后面捅了捅顾奕琛的腰。“愣什么,过去啊。”
顾奕琛走上前去,把并蒂莲递到岳瑶手里。她的手接过去,随后方志茹给了她纱巾盖头,他将盖头为她盖上。
“走吧媳妇。”他说。
四个字,不够写一个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