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列车终点站,XX花苑,下一站,XXX纪念馆,有换乘X号线的乘客请做好准备……”
在你所生活的城市,最后一班地铁的乘客通常不会很多,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长假前的最后一天。
而且还下雨了。
你放下湿透的折叠伞,在蓝色的玻璃钢长椅上勉强找了个位置,用耳机把车厢里所有声音挡住,从音乐播放器选了一首还没听腻的歌,单曲,循环,然后切换到漫画。
一整个月高强度的加班几乎摧毁了你的人格,你觉得自己就像一具随时都能伸直双腿蒙上白布的尸体,即将到来的长假也弥补不了被压榨后所剩无几的生命。
但幸好,屯了一个月的更新不会欺骗你,你等不到明天,只想现在、立刻就看个爽。
黑白的线条,粗暴的画风,越来越潦草的作画,以及某种让人不安的预感,都让你感到很烦躁。
空气里带着雨的潮湿感,无礼挤压你的中年男人让你不断蜷缩身体,拇指因为微小的颤抖而反复误触屏幕,嘴唇上的死皮被咬掉后露出鲜红的嫩肉,腥味和剧情都让你反复皱眉。
但你还能忍受,因为这场漫长的决战关乎两方的生死。
你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悠哉地关掉屏幕,然后找个舒适的、不会有任何人打扰的、像躺下就无须再起的木制长盒那样的环境,再继续往下看。
直到地铁停下,车门向两侧打开,疲惫中透着亢奋的人流上上下下,你放在腿边的折叠伞被人一脚踢走。
但你没有动,只是怔怔盯着屏幕,对面座位上那个选择用你的脸作为视线落脚处的高中生完全没发现你的异常,因为此刻的你和车厢里所有正盯着手机的成年人一样,疲倦又呆滞。
至于你突然苍白的脸色,在加班到这个点才回家的社畜脸上,也毫无出奇之处。
安静,太安静了,那首歌还在播吗?
为什么喜欢看黑白漫画。
现在流行的是彩色漫画吧,把每一格都画得像插画一样,高饱和,满细节,滤镜,特效,闪瞎眼睛。
因为黑白所呈现的情绪更扎实。
每个画面都毫无铺垫地撞进脑海里,简单到没办法进行任何多余的解读。
车厢又动了,下一站是哪里?
不知道。
加速是一瞬间的事,错过播报也无所谓了。
你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让僵硬的视线从那格黑白画上挪开,然后摘下耳机,尝试让呼吸自主进行。
但四周的声音好像突然变得稠密,蜂鸣般,从细碎到庞大,瞬间堵塞了你。
“喂,前段时间的XX发布会你看了吗?我又想换手机了!”
“哈?你是在挑衅吗?我他妈从来不用XX谢谢!”
“你放假准备去哪里玩?我已经和老公订了票去XXX!”
“有病吧,这种假期出门全是人,玩个屁。”
“啊……要加班,怎么还要加班,话说法定节假日真的有三倍工资吗?”
“好可怜哦~早就跟你说换工作了,我们公司就很少加班捏~~”
好吵。
吵死了。
死了。
死了?
居然死了?!
这不对吧,这对吗?那个寄托了你近乎整个苍白人生的角色就这么死了??
居然就这么……死了诶??!!
他死了。
死了啊……
啊??
啊???
不能接受。
2018年,12月,24日。
日本,新宿。
见过馒头蒸熟的时候,揭开蒸笼那一刻扑面而来的热气吗?能一瞬间遮掉你所有的视野,又热又烫,白的发光。
有时候战场,就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浓重的尘烟,滋滋作响的热气,还有某种不可言说的畏惧或期待,生命会混杂在大量无机质里,让生和死失去界限。
宿傩确切地认定自己击中了对方,连同世界一起,斩成两截。
咒力会从源头断绝,反转术式彻底停摆,然后赤红色的血浆如同瀑布般从肌体里漫出来,各种内脏则像黏稠的、纠缠在一起的章鱼,从渐渐变得干涸的腹腔里一条接一条地滑落。
能迎接死亡的,只有死亡本身。
但是……咦?
我……死了吗?
应该是死了吧。
时间在五条悟身上像被剪去了一段,如同动画里的关键帧被粗暴抽走,前后变得不连贯。
但“我死了”这种事,只可能是错觉……
苍蓝色的六眼闪烁不停,一种不该用奇妙来形容的诡异感自五条悟的身体上一闪而过,快得比黑闪的契机还要难以把握。
这场决战当中,一瞬的分心就足够定生死,不过他居然抽空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那里……确实还好好的。
但接着五条悟就发现,对面的宿傩居然也在这种绝对不该分心的时候像见鬼了一样盯着他完好无缺的肚子仔仔细细看了两秒。
浓重的尘烟,滋滋作响的热气,还有某种不可言说的畏惧或期待。
本该被斩成两截、迎来丑陋死亡的生命,却像揭开蒸笼盖子时躲在蒸汽后的馒头一样,白白嫩嫩、香气扑鼻地,出笼了。
“啊,啊……真是见鬼了。你究竟是怎么在那一斩之下还好端端站在我面前的呢,难不成是什么可笑的命运吗?还是说,如今的你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呢?”
“哎呀,宿傩,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明明是我好好地闪开了呀。”
“真有脸说啊,五条悟。”
“因为这是唯一的可能嘛。”
观战区那堆乱糟糟的临时拼凑成的屏幕前,高专众人在五条悟和宿傩突然展开的没营养对话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某一部分,姑且可以算作意料之中。
正面结结实实吃下一发全火力虚实·茈的宿傩本就该是苟延残喘的状态,而即将获胜的五条悟露出那副标志性的恶劣笑容也完全合情合理。
但……
“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额头上挂着冷汗的虎杖捏着自己的下巴,没注意到那只手已经把连同嘴巴在内的整个下半张脸都捏成了奇怪的形状:“你们发现了吗,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有些地方不大对劲。”
受限于屏幕的刷新率,并不是在场每个人都能拥有如虎杖这般精准到不讲道理的直觉。但所谓400年前的最强,鹿紫云一,还是当机立断地表达了他有限的认同:“与其说不对劲,不如说‘莫名其妙’更准确吧。”
他用那根带电的如意棒指着屏幕里那两个明明应该立刻分出胜负,却突然退回到对峙状态的最强咒术师和诅咒之王:“喂,他们是不打算继续了吗?搞什么。五条悟要是不想打了,那就该换我上了!”
鹿紫云一急不可耐地站起来,于是虎杖及众人也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不对劲。
不对劲。
整个新宿,不,是整个东京,整个人外魔境,到处都透着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