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里?
好冷,好像在下雪,这是南方的秋天该有的温度吗?
冰冷潮湿的水泥地,灰沉沉的天色,一条狭窄的、堆放着杂物的小巷,有车轮碾过路面,积雪的破碎声响起在距离你不近不远的地方。
你扶着墙尝试站起来,随后发现浑身上下没有一件衣服,黑色的头发长得过分,虽然多多少少替你遮挡住了一些身体部位,但没穿衣服就是没穿衣服。
很冷,很羞耻,很糟糕。
记忆似乎出现了极端的缺损,在被好心人送到附近的综合病院时,你连自己的名字都拼写不出。
但幸好,你的语言能力没有受到影响,能在满地都是血的急救室附近,在乱糟糟的嘈杂环境中听清楚周围人的说话,并听懂那个不算陌生但也并不是很熟悉的语言的意思:“请问是在哪里发现的呢?”
“就在XX町,XX拉面屋相邻的巷子里,顺带一说,那是我的店来着。”
“这位病人原本就没有穿衣服吗?”
“偷走她衣服的人应该不会好心到把她送来医治的吧我说……”
“确实是这样呢,真是可怜。我们会帮忙报警的,不过希望你可以暂时留下来。虽然很抱歉,但这是必要的。”
“啊,我知道。真麻烦,不过也没办法把人丢在那不管吧,万一冻死了可怎么办呢,真是的。”
“对了,检查身体的费用……”
“放心吧,我会暂时垫付一些的。”
你裹着医院的毛毯安静坐在等候处的长椅上,莫名想起了你的医保卡,那里边应该还有些钱。
但当你尝试开口说话时,却只能吐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于是护士无奈地朝你摇头,并在为你登记好临时信息并报警后,迅速被喊去了急救室帮忙。
很遗憾,警察也没能确认你的身份。
拉面屋的老板在排除嫌疑后很快就离开了,救你只是因为不希望你赤身裸体地死在他店铺隔壁,那样很不吉利,而且会招来恶心的舆论影响生意。
至于你。
你被孤零零丢在根本支付不起住院费的私立医院里,或许明天就要被送到什么流浪者收容所去,抑或直接驱逐出境,但最糟糕的还是有可能被卖到红灯区。
所以,当你住进被安排的病房,替你扎针挂葡萄糖的护士也离开后,你感觉自己成了一块从老旧墙缝里强行挤出来的碎砖片。
拼回原位是不可能了,还那么讨人嫌地落在地上,剥落出更多碍事的碎屑。
死灭回游?人外魔境?
五条悟宿傩新宿决战?
什么东西。
再说了,那些遥不可及的事情,跟挣扎在求生线上的你也实在挨不到一起。
脑袋里大片大片的空白令你茫然,但或许是雪花漫无目的飘动路径足够吸引注意,所以你并没有感到焦虑或害怕。
只是街道上平安夜的氛围似乎有些过于浓厚,让你一度觉得自己可能是并不存在的。
否则怎么会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呢。
傍晚16点50分,同病房的老太太在叨念女儿为什么没在平安夜来医院看望她的同时,熟练地打开了病房里的电视机,收看八王子的新闻播报。
——咒灵只会在东京出现。
这位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老太太因为这条新闻突然打开了话匣子:
“不管是早间档,黄金档,还是之后的深夜档,这条新闻都被播了不下一百遍啦。屏幕里明明是不同的播报员,嘴里却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条完全相同的内容,简直像是信号坏了似的。”
“这样真的会招人厌烦哦,就跟上了年纪后脑子不好使的老家伙一样,比如说老太婆我,呵呵。”
“不过诅咒啊,咒灵啊,这种东西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很不可思议呢。”
“但既然国家都这样说了,应该只可能是真的了。”
“真让人感到不安啊……”
“大概再过不久,连多摩地区的人口都会被迁走吧,八王子市算是比较偏的,应该会稍微晚一些,但还是得尽早做好准备呢。”
——自上月东京都涩谷区爆发重大地质灾害后,东京都已不具备安全居住条件。目前,东京都23区受灾幸存居民正加快转移安置,但因迁都工作推进受阻,仍有相当一部分居民尚未得到妥善安置。为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多摩地区及岛屿地区的居民也须在政府工作人员的安排下尽快搬离东京都。
才说起要做好搬家准备的老太太忽然又安静下来,专心看雪的你下意识朝她看过去。
那张苍老的脸孔上没有太多表情,像粘了胶水后贴在墙上最后又被撕掉的纸,残存着无法连续、也无法抠除的恐惧。
“想假装看不见都很难呢……白天的时候,那两道漆黑的线把东京的天空都割开了。”
“听说是什么……结界?老太婆都快到入土的年纪了,身边却突然冒出来这么多让人一时半会无法理解的东西,这个时代真是一点都不体谅老年人呢。”
——八王子市今日一名XX重工的员工因机械操作失误而遭受重伤,送医后最终抢救无效死亡。
终于不再是那些超现实的古怪东西了,你松了口气,却莫名有些失望。
老太太的脸色也渐渐放缓,大概是察觉到了你在看她,所以也转头朝你看了过来,浑浊的眼睛泛着星星点点的光。
“说起来,我的大儿子也曾经是XX重工的工程师。”
“不过他也很早就过世啦,说起来,这家公司为什么总是会出现那么严重的事故呢?两条腿一直到现在都没能找到……真的是很危险呢。”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刚才新闻提到“重大地质灾害”时的呆滞与恐惧,或许连丧子的悲伤,也早就被岁月磋磨成了不值一提的沙砾。
“幸好赔了很多钱,足够我这个老太婆看病,吃药……只是假如能再来一次,我还是希望他能更当心一点。”
“还那么年轻,应该要好好活下来才对啊。”
在清水久美子女士与一位她所熟识的警察的共同担保下,八王子市的家庭裁判所很快就为你出具了一份就籍许可审判书。
加上如今整个多摩地区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难民”,你的存在十分自然地被稀释在了这个因为咒灵暴走而变得一团混乱的时代里,所以之后没过两天,你就在当地的法务局拿到了一份崭新的户籍。
被挂在清水久美子女士的名下,作为她收养的义女。
清水未也。
骨龄推定,20岁。
出生年月,1998年,12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