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嫂嫂看见我,脸色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攥紧衣襟,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嫁衣。
“阿蘅,你别误会。”
她往前走了一步,裙摆却被椅脚勾住,只能狼狈地停下,急急解释:
“当初我同闻舟成亲仓促,只穿了一件寻常红衣,连像样的嫁衣都没有。怀朔知道后,才替我寻来一件嫁衣,让我试一试,算是……弥补那年的遗憾。”
我没有说话,只看着她。
陆怀朔转过身,手里还捏着替她整理盘扣的银针。
他看了我一眼,皱起眉。
“阿蘅,你别多想。”
“我在绣坊看见这件衣裳,觉得颜色和样式都好,便买了回来。清棠只是想起你兄长,你别误会。”
他不知道这件衣裳原本属于我。
不知道我为了袖口那排南珠熬过几个冬夜,不知道里衬那枝独开的海棠,我拆了重绣七次。
更不知道我早上交出去时,手指还在发抖。
他只是随手替她寻来,便把我偷偷缝了三年的心意,变成了弥补兄长遗憾的一件衣服。
我看着嫂嫂身上的嫁衣,心口一点点凉下去。
我很想问她,既然只是想起兄长,为何方才叫的是陆怀朔的名字;
也想问陆怀朔,你替兄长弥补遗憾时,为何眼睛会这样亮。
我抬头看向陆怀朔。
那样的亮,我并不陌生。
及笄那年,他陪我量嫁衣的肩背,耳根红得厉害,却认真说,这辈子只想看我穿一次嫁衣。
后来每次跑商回来,他总要问一句:“阿蘅,你的嫁衣绣到哪里了?”
那时他也是这样看着我的。
我曾以为那束光会落在我身上一辈子。
嫂嫂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阿蘅,你相信我。”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这双手曾替我梳发、煎药,也曾在寒冬里一针一针缝好我的披肩。
她给我的好都是真的,眼下的谎也是真的。
陆怀朔同样如此。
他替我还过债,守过病,也是真的;如今站在嫂嫂身边,替她遮掩,也是真的。
正因为都是真的,才像一把钝刀,在旧日恩情上来回割磨,让我连怨恨都显得忘恩负义。
我闭上眼。
“我相信你们。”
嫂嫂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肩膀一下垮下来,眼泪也跟着落下。
陆怀朔走近两步,伸手想碰我的肩,又在我退开前停住。
“你别不高兴。等我们成亲,你的嫁衣一定比这件更好看。”
他认真端详我片刻,温声哄道:“你性子温柔,穿正红或许太艳。换成浅些的颜色,再绣几枝玉兰,一定很衬你。
我没有告诉他,这件嫁衣就是我的。
也没有告诉他,我今日已经退了婚。
“好。”我说。
陆怀朔终于笑了,像是以为我当真被他哄好了。
他转身替嫂嫂披上外衣,低声叮嘱她别着凉。
嫂嫂跟着他走向屏风,走出两步,又回头看我。
她眼中仍有愧疚。
但她没有脱下那件嫁衣。
我站在原地,看着裙摆从门槛上缓缓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