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等她走后,我低头把嫁衣从箱中取出来,慢慢抚平上面的海棠。
既然他们彼此有情,兄长也早已写下成全的话,那便这样吧。
下午,我把偷偷绣了三年的嫁衣卖了。
那件衣裳用了最好的双面锦,正面是并蒂海棠,翻过里衬,却是一枝独开的花。
陆怀朔不知道它最后绣成了什么样,嫂嫂也不知道。
我原本想穿给陆怀朔看,也想让嫂嫂替我理一理肩后的盘扣。
如今不必了。
江州织造坊来京收货的管事验过针脚,当场付了银子。
我收好银票,转身去了陆家。
门房没让我进正门,只叫我在侧门廊下等。
雨水从瓦檐落下来,一滴一滴打湿鞋面。我等了近两个时辰,才等到陆夫人传我进去。
她看见我手里的婚约,神情没有半点意外。
“你是来取这个的?”
“是。”
她接过婚约,指腹在右下角的旧印上摩挲了一下,淡淡道:
“年轻人当年说的话,也值得你专程跑一趟?”
“婚约上有您的指印。”
“那又如何?”陆夫人抬眼看我,“两家没有换过正式庚帖,真要说起来,也不过是一句口头约定。”
我看着她,忽然问:“您早就知道了,对吗?”
“知道怀朔和清棠的事,也知道他们打算让我嫁进陆家,让嫂嫂跟着我进去。”
陆夫人沉默片刻,竟笑了。
“既然知道,又何必装作不懂?清棠替沈家撑了三年,怀朔在生意上离不开她。他们有情,并没有错。”
“那我呢?”
“你仍是正妻。将来他们有了孩子,记在你名下便是。你是陆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体面、富贵一样不少。”
她说得太自然,仿佛我只需要换一个称呼,便能把自己的一生让出一半。
我忽然想起陆怀朔替我还债时跪在祠堂外的背影,也想起嫂嫂卖掉陪嫁田,将最后一盆炭火推到我屋里。
他们都是真心待我好。
所以他们才认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
“请夫人落印。”
陆夫人抬头:“你要退婚?”
“是。”
“出了这道门,你便再没有陆家做靠山。沈家那点铺子,养得活你吗?”
“养不活也不劳夫人费心。”
她盯了我许久,最终叫人取来印泥。
朱印按下时,红色沾在她指腹上。
我收好退婚书,转身离开。
回到沈府时,天已经黑了。
我把退婚书、青玉鱼和卖嫁衣得来的银票放进木匣,正要合上,忽然听见后院厢房里传来陆怀朔的声音。
“怀朔,衣领是不是太紧?你帮我看看。”
我脚步一顿,推开了门。
灯影摇晃间,我的瞳孔骤然缩紧。
嫂嫂身上那件红色嫁衣,正是我今早才卖出去的那一件。
袖口的南珠,裙摆的海棠,连腰侧那道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暗纹,都在烛火下清清楚楚。
我早上才把它交出去。
如今,它却穿在了嫂嫂身上。